
成婚七年,我为他生儿育女、操持侯府、替他挡过刺客的刀。
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归来那日,怀里抱着个五岁的男孩。
萧景琰说,这是我的骨肉,从今往后,两个孩子都是嫡出,不分大小。
我抱着刚满周岁的幼子,站在满堂宾客的目光里,指甲掐进掌心。
没人知道,我上辈子就是这么死的——死在白月光回府的第二个月,死在他亲手端来的那碗药里。
所以这辈子,我不哭不闹。
我只是默默记住了那孩子的脸,心想,五岁?真巧。
萧景琰去边关那年,是三年零九个月前。
这账,咱们慢慢算。
1
周岁宴那天,下了雨。
我抱着珩儿坐在正堂,奶娘在身后打着扇,满堂宾客说说笑笑,等着开宴。萧景琰坐在我旁边,时不时逗弄一下珩儿,看起来倒像个体贴的夫君。
可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上辈子,这一天我也经历过。
上辈子柳如烟也是这天回来的,也是跪在侯府门口,也是带着个五岁的男孩。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会来,还傻乎乎地抱着珩儿迎出去,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说,妹妹远道而来,快进府歇息。
结果她进了府,就再也没出去过。
我死在第二个月。
死之前我才知道,她那孩子根本不是什么五岁,是六岁。她故意少说一岁,好对上萧景琰去边关的日子。而萧景琰明明知道她在撒谎,却还是信了。
因为他想信。
他巴不得那孩子是他的。
这辈子我学乖了。
所以当门房来报,说有个女子带着孩子跪在府门口,声称是侯爷骨肉的时候,我没有像上辈子那样迎出去。
我只是看了萧景琰一眼。
他脸色变了一瞬,随即站起身,说,我去看看。
我没拦他。
婆婆倒是急了,跟着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我的孙儿!我的孙儿怎么能跪在外面!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偷偷看我。
我抱着珩儿,低下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上辈子这时候,我脸上挂不住,觉得丢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辈子我倒是不觉得丢人了,只是觉得好笑。
萧景琰出去了一刻钟,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穿素衣的女子,手里牵着个男孩。
那女子瘦瘦弱弱的,低眉顺眼,眼角还挂着泪。那男孩虎头虎脑的,生得倒是壮实,一双眼睛四处乱看,半点不怕生。
萧景琰走到我面前,说,清辞,这是如烟,我……我当年在边关时,与她是旧识。这孩子,是我的骨肉。
满堂哗然。
婆婆当场就笑了,说,好!好!我早就说景琰该多生几个,这下可好,一下子儿女双全了!
我没说话。
萧景琰又说,从今往后,两个孩子都是嫡出,不分大小。如烟她……她孤身一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往后就留在府里,你多照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我。
我笑了笑,说,好。
萧景琰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婆婆也愣了,说,你真不计较?
我说,母亲说的哪里话。侯爷的骨肉,就是我的骨肉。既然回来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婆婆脸上笑开了花,拉着我的手说,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柳如烟也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说,姐姐……妹妹给姐姐请安。
我说,别多礼。你带着孩子一路奔波,想必累了。我让人给你收拾院子去。
她眼圈红了,说,姐姐大恩,妹妹没齿难忘。
我摆摆手,喊来管事,让他把东边的听雨轩收拾出来,给柳姨娘住。
管事愣了一瞬。
因为听雨轩是侯府最好的客院,比我的正院还大。
萧景琰也愣了,说,清辞,这……
我说,如烟妹妹带着孩子,住得宽敞些才好。再说了,她刚来,难免不习惯,住得舒服些,也好安心养身子。
萧景琰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他总是这样,动不动就眼眶红。好像他才是那个最重情义的人。
我没理他,转头对柳如烟说,妹妹先去歇着,晚些时候我让人送饭菜过去。孩子叫什么?
柳如烟说,叫皓儿。
我点点头,低头看了看她牵着的那个男孩。
那孩子也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戒备,又带着点好奇。
我笑了笑,说,皓儿,好名字。
那孩子没吭声,往他娘身后躲了躲。
我没再说什么,抱着珩儿站起身,对满堂宾客说,今日是珩儿的周岁宴,本该好好热闹热闹。只是府里突然来了贵客,一时顾不上周全,诸位莫怪。宴席照旧,诸位吃好喝好。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吭声。
我抱着珩儿进了后堂,奶娘跟在后面,小声说,夫人,您怎么……怎么还把最好的院子给她了?
我说,那院子怎么了?
奶娘说,那院子比您的正院还大呢!
我说,大就大呗,我又不住。
奶娘急了,说,夫人!您就不生气?
我站住脚,回头看她。
奶娘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跟了我十几年,最是忠心。此刻她眼圈都红了,比我还委屈。
我说,奶娘,我问你。我若是不给她好院子,不给她好脸色,萧景琰会怎么想?
奶娘说,会……会觉得夫人您大度?
我说,不对。他会觉得我是在装大度,心里其实在算计。他反而会心疼柳如烟,觉得她受了委屈,处处偏着她。
奶娘愣了。
我说,我给她最好的院子,最好的吃穿,最好的丫鬟。萧景琰还有什么话说?他只会觉得我对柳如烟好,觉得我贤惠大度,觉得他娶对了人。
奶娘说,可是……
我说,再说了,那院子是好是坏,还不一定呢。
奶娘眨眨眼,没明白。
我没再解释。
听雨轩确实是好院子,又大又敞亮,夏天凉快冬天暖和。但那个院子有个问题——它离正院远,离萧景琰的书房也远。
柳如烟住进去之后,萧景琰想去看她,得穿过大半个侯府。
而我的正院,就在他书房隔壁。
往后他办完公事,是先回我这儿,还是先去看她?
他自己挑。
柳如烟进府的第三天,开始来我这儿请安。
她穿得素净,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手里端着个托盘,说是亲手做的点心,给姐姐尝尝。
我接过来,尝了一口,说,妹妹手真巧。
她眼圈又红了,说,姐姐别这么说。妹妹是个粗人,什么都不会,日后还要多跟姐姐学。
我说,学什么?你会伺候人就行。
她愣了一下。
我笑了笑,说,我是说,你伺候好侯爷就行。其他的事,有我呢。
她低着头,说,妹妹记下了。
她又问,姐姐,皓儿他……能不能常来和珩儿玩?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也好做个伴。
我说,当然好。珩儿正缺个玩伴。
她脸上露出笑,说,那妹妹明日就让皓儿过来。
我说行。
第二天,皓儿果然来了。
那孩子比珩儿大四岁,正是淘气的年纪。进了屋也不老实,到处乱翻,拿起这个看看,扔下,又拿起那个看看。
珩儿还小,坐在榻上,手里抓着小布偶,好奇地看着他。
奶娘在旁边看着,有些不放心,说,少爷,那东西不能动。
皓儿不理她,继续翻。
我摆摆手,说,随他去吧。
奶娘急了,说,夫人,那些可都是您的嫁妆……
我说,东西是死的,孩子是活的。他喜欢就让他玩,玩坏了再买。
皓儿听见这话,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笑了笑。
他低下头,又翻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意思,走到珩儿跟前,伸手去抢他手里的布偶。
珩儿还小,不知道躲,被他一把抢走了。
珩儿愣了愣,张嘴就要哭。
皓儿抱着布偶,看着我,像是在等我骂他。
我没骂他。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说,皓儿,珩儿还小,不懂事。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知道吗?
皓儿眨眨眼,没吭声。
我说,你把布偶还给弟弟,我让人给你拿好吃的。
他又眨眨眼,把布偶扔回珩儿身上,转身跑了。
奶娘气得不行,说,夫人,您看看这什么孩子!抢东西还有理了?
我说,小孩子嘛,不懂事正常。
奶娘说,可他娘那个样子……
我说,他娘是他娘,他是他。别混为一谈。
奶娘张了张嘴,没再说。
但我看见她偷偷瞪了皓儿的背影一眼。
我没说什么。
柳如烟来了半个月,萧景琰去看过她三次。
一次是白天去的,坐了一刻钟就走了。一次是晚上去的,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了书房。第三次是在我院子里用晚饭的时候,她让人来请,说是皓儿想爹爹了,萧景琰才放下筷子去了。
婆婆倒是天天往她那儿跑,一口一个“如烟”,一口一个“我的好孙儿”,比对我亲热多了。
我听了只是笑笑。
奶娘气得不行,说,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您才是正经的侯府主母!
我说,她爱去就去呗。
奶娘说,可那柳如烟……
我说,奶娘,我问你。老太太喜欢她,对她好,萧景琰怎么看?
奶娘说,会觉得老太太通情达理。
我说,那我呢?我什么都没做,就在这儿坐着。萧景琰会觉得我怎么样?
奶娘想了想,说,会觉得您……大度?
我说,他只会觉得我比老太太更大度。
奶娘愣了愣,忽然笑了,说,夫人,您这脑子,奴婢是比不上了。
我说,不是脑子好,是死过一次就知道了。
奶娘没听清,说,夫人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柳如烟进府的第二十三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看账本,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哭喊声。紧接着,管事婆子跑进来,脸色煞白,说,夫人!不好了!皓少爷把珩少爷推湖里了!
我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珩儿才刚满周岁,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怎么会落水?
我冲出去的时候,湖边已经围了一群人。奶娘抱着珩儿,浑身湿透,正哭着给他拍背。珩儿脸色青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辈子,珩儿没死。
上辈子,我死在第二个月,珩儿还好好的。
难道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扑过去,从奶娘手里抢过珩儿,使劲拍他的背。拍了好几下,珩儿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水,哭了出来。
我抱着他,浑身发抖。
奶娘哭着说,夫人,是皓少爷推的!奴婢亲眼看见的!他把珩少爷从亭子里推下去,然后就跑了!
我抬起头,看见柳如烟站在人群外面,脸上带着惊慌,怀里抱着皓儿。
皓儿也在哭,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萧景琰这时候也赶来了,看见珩儿的样子,脸色变了,说,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
奶娘哭着说了一遍。
萧景琰听完,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扑通一声跪下,说,侯爷,是妾身不好,是妾身没教好皓儿。他……他只是一时贪玩,没想到会这样。求侯爷饶了他这一次。
萧景琰没吭声。
婆婆也来了,看见这场面,皱着眉说,小孩子家打打闹闹正常,哪有不磕碰的?珩儿这不是没事吗?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
她说,如烟刚来,孩子还不适应。慢慢就好了。清辞,你别太计较。
我没说话。
萧景琰也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表态。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还在哭的珩儿,说,母亲说得对。小孩子不懂事,算了。
婆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说,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柳如烟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说,姐姐大恩,妹妹……
我没等她说完,抱着珩儿转身走了。
奶娘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哭,说,夫人,您怎么能就这么算了?那孩子差点把珩少爷害死!
我说,那你想怎么样?让我去把皓儿也推湖里?
奶娘说,那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我说,不放过又能怎样?老太太护着,萧景琰也护着。我要是闹起来,他们只会觉得我心胸狭窄,容不下人。
奶娘说,那珩少爷就白受罪了?
我站住脚,回头看她。
我说,不白受。
奶娘愣了。
我没再说话,抱着珩儿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把珩儿哄睡之后,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上辈子,柳如烟进府的第一个月,也是让皓儿处处欺负珩儿。我那时候气得不行,找萧景琰告状,找婆婆评理,结果呢?
结果他们都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我容不下柳如烟母子,觉得我这个正妻没有正妻的样子。
这辈子,我不告状了。
但我让人去查了一件事。
柳如烟那个孩子,到底多大。
她说是五岁。可那天我看那孩子的牙口,不像是五岁的样子。他比珩儿大四岁,应该是一岁多长牙,两岁长齐乳牙,五六岁开始换牙。
那孩子门牙还没换。
也就是说,他最多四岁半。
可萧景琰去边关,是三年零九个月前。
往前推十个月怀孕,这孩子应该是三岁零十一个月才对。
怎么算都对不上。
我让人去请了稳婆。
稳婆是城里最有名的,接生了几十年,看一眼孩子就能猜出大概的月份。我让她借着请安的名义,去柳如烟那儿坐坐,顺便看看那孩子。
稳婆去了,回来说,夫人,那孩子最多四岁两个月。
我说,你确定?
她说,老身接生几十年,不会看错。那孩子牙口、骨量、说话的利索程度,都不像是五岁的样子。
我点点头,让人送她出去。
四岁两个月。
往前推十个月,萧景琰还在边关回来的路上。
那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我拿着这个结果,没有声张。
因为光有稳婆的证词还不够。柳如烟可以说稳婆看错了,可以说孩子发育晚。萧景琰要是想信她,总能找到理由信她。
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萧景琰去边关那年的军报。
军报上会写他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到达,什么时候班师回朝。那是朝廷的正式文书,做不了假。
只要拿到军报,就能证明那孩子出生的那个月,萧景琰根本不在京城。
可军报在哪儿?
在萧景琰的书房里。
我嫁给他七年,从来没进过他的书房。那是他的地盘,他的禁地,连洒扫的婆子都是他自己挑的。
但这次,我得进去。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三天后,萧景琰出门会客,说晚饭不回来吃。我让人备了点心,端着去了书房。
守在书房门口的小厮拦住了我,说,夫人,侯爷吩咐过,谁都不能进。
我说,我知道。我只是给他送点点心,放进去就走。
小厮犹豫了一下,说,那夫人快些。
我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几个书架。书案上堆着公文和信件,架子上摆着书和卷轴。
我四处看了看,没看见军报。
我又翻了翻书案上的信件,也没有。
正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看见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个檀木盒子。
我搬来椅子,踩上去,把盒子拿下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叠的文书。最上面的,正是边关军报。
我翻到萧景琰去边关那一年,找到了他出发的日期——三年前的四月十七。
往前推十个月,那孩子应该在次年二月出生。
可柳如烟那孩子,是正月生的。
稳婆说的。
也就是说,萧景琰出发的第二个月,柳如烟就怀上了。
怎么可能?
我刚要把军报收起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小厮的声音:侯爷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飞快地把军报放回盒子,把盒子放回书架,跳下椅子,端起那盘点心。
门推开的瞬间,我正好站在书案旁边,脸上带着笑。
萧景琰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给你送点心。听说你出门会客,怕你饿着。
他看着那盘点心,脸色缓和了些,说,放下吧。
我把点心放在书案上,说,那我走了。
他嗯了一声。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他说,等等。
我心头一紧,站住脚。
他走过来,看着我,说,清辞,你这几天……是不是有心事?
我说,没有。
他说,我知道如烟的事,你心里不好受。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想的。但那孩子是我的骨肉,我不能不管。你……你多担待。
我说,我知道。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说,清辞,你是我的正妻,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我握了七年。
上辈子,就是这双手,给我端来了那碗药。
我抬起头,笑了笑,说,我信你。
他也笑了,松开手,说,去吧。
我出了书房,一路走回正院,进了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奶娘迎上来,说,夫人,找到了吗?
我说,找到了。
奶娘说,那咱们什么时候……
我说,不急。
奶娘说,还不急?那柳如烟都快骑到您头上了!
我说,现在拿出来,萧景琰最多也就是把她赶出去。赶出去就完了?
奶娘愣了。
我说,我要让她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奶娘没听懂。
我没再解释。
因为外面传来哭声。
是皓儿。
他又在闹了。
2
皓儿的哭声越来越近。
我推开门,看见柳如烟抱着他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婆子。皓儿脸上挂着泪,一边哭一边往柳如烟怀里钻。
柳如烟看见我,眼眶先红了。
“姐姐,”她抱着皓儿走过来,“皓儿不懂事,吵着要来给珩弟弟赔罪。妹妹拦不住,只好带他来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皓儿。
那孩子哭得伤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柳如烟蹲下身,把皓儿往前推了推,“皓儿,快给伯母磕头。你那天推了珩弟弟,是你不懂事,快认错。”
皓儿不肯跪,扭着身子往她怀里躲。
柳如烟急了,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快!”
皓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看着这场闹剧,笑了笑,“妹妹,孩子还小,别打了。”
柳如烟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姐姐,妹妹真的知道错了。皓儿他……他从小没爹,性子野,妹妹没教好他。姐姐要打要骂,妹妹都认。”
我说,“打什么打?小孩子闹着玩,过去了就过去了。”
柳如烟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我接着说,“珩儿也没事,大夫说养几天就好。妹妹别往心里去,回去歇着吧。”
柳如烟眨眨眼,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变了变。
她大概在想,这人是不是傻?
我没理她,转身进了屋。
奶娘跟进来,气得直跺脚,“夫人!您怎么又放过她了?那孩子哭成那样,分明是做戏给您看!”
我坐到榻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知道。”
“知道您还……”
“奶娘,”我打断她,“你说,柳如烟为什么带皓儿来赔罪?”
奶娘愣了愣,“那不是应该的吗?她儿子差点害死珩少爷!”
我说,“她要是真觉得应该,早就该来了。今天是第几天?三天了。”
奶娘眨眨眼。
我说,“她这三天去哪儿了?在老太太跟前卖乖,在萧景琰跟前装可怜。等到今天才来,是因为老太太跟她说,让她来赔个不是,免得我记恨。”
奶娘张了张嘴。
我说,“她来是来了,可你看她是怎么来的?抱着孩子,哭哭啼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了她。”
奶娘说,“那您还……”
我说,“我不放过她又能怎样?跟她吵?吵赢了,萧景琰会觉得我得理不饶人。吵输了,我脸上更不好看。”
奶娘不说话了。
我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院子。
“奶娘,你记住,这世上的事,不是谁声音大谁就赢。你得等。”
奶娘说,“等什么?”
我说,“等她犯错。”
皓儿落水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萧景琰事后来看过珩儿一次,抱着哄了哄,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婆婆压根没来,只让人送了二两银子,说是给珩儿买糖吃。
奶娘气得把那二两银子摔在地上,“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珩少爷是她亲孙子!”
我捡起银子,擦了擦,放到匣子里。
“二两也是钱,收着。”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操持家务,照常给婆婆请安,照常对柳如烟客客气气。
柳如烟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先是给皓儿请了先生,说是要启蒙读书,花的却是公中的银子。一花就是一百两,请的是城里最好的夫子。
我没吭声。
接着是给皓儿做衣裳,春夏秋冬各四套,料子全是上好的杭绸。又是两百两银子。
我还是没吭声。
然后是换院子里的陈设,说听雨轩的家具有些年头了,摆着不好看。换了一套紫檀木的,三百两。
我照样没吭声。
奶娘急得嘴角起泡,“夫人!您就看着她们这么花?那是侯府的银子!”
我说,“我知道。”
“知道您还……”
“奶娘,”我看着账本,“侯府的银子,是谁的?”
奶娘愣了愣,“是……是侯爷的?”
我说,“侯爷的银子,是谁在管?”
奶娘说,“是您。”
我说,“那就对了。花的是他的银子,心疼的也是他。我急什么?”
奶娘眨眨眼。
我指着账本,“你看看,她进府两个月,花了多少?”
奶娘凑过来看了看,“这……这得两千两了吧?”
我说,“两千三百两。”
奶娘倒吸一口凉气。
我说,“萧景琰一年的俸禄才多少?八百两。他那些庄子铺子,一年进项也就三千两上下。她两个月花了他半年的进账。”
奶娘说,“那侯爷岂不是……”
我说,“他知不知道?他知道。他高不高兴?他不高兴。但他能说什么?那是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那是他‘亲生’的儿子。他要是嫌花钱多,传出去像什么话?”
奶娘想了想,忽然笑了,“夫人,您这是……”
我合上账本,“我什么都没干。是她自己花的。”
柳如烟花钱的事,萧景琰果然没吭声。
但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以前三天来一次我这儿,现在七八天都不见人影。倒不是去了柳如烟那儿,而是天天闷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发愁。
我知道他在愁什么。
侯府看着风光,其实早就是个空架子。老侯爷在的时候,打仗打废了身子,常年吃药,花了不少银子。萧景琰袭爵这几年,没什么进项,全靠那几个庄子铺子撑着。如今柳如烟两个月花了两千多两,账上早就见底了。
可他不说。
他不说,我也不问。
我照常操持家务,照常给他送饭送点心,照常温柔体贴。
只是每次送饭的时候,我都会多看那书房一眼。
快了。
柳如烟进府的第三个月,终于出了大事。
那天我正在对账,管事婆子跑进来,脸色煞白,“夫人!不好了!皓少爷把珩少爷推倒了,珩少爷脑袋磕在石头上,出血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
冲出去的时候,珩儿已经被抱回屋里。他额头上破了个口子,血流了满脸,哭得嗓子都哑了。大夫正在给他包扎,手忙脚乱的。
我扑过去,看见那伤口,心揪成一团。
“怎么回事?”
奶娘哭着说,“奴婢带珩少爷在花园里玩,皓少爷突然冲过来,一把推开珩少爷。珩少爷没站稳,摔在石头上了。奴婢……奴婢没来得及……”
我说,“皓儿人呢?”
奶娘说,“跑了。”
我站起身。
柳如烟正好冲进来,脸上带着惊慌,“姐姐!皓儿他……他……”
我没看她,对身边的婆子说,“去请侯爷。”
婆子跑了出去。
柳如烟扑通一声跪下,“姐姐,皓儿不懂事,他不是故意的……”
我说,“他上次也不是故意的。上上次也不是故意的。”
柳如烟愣住了。
我看着她,“妹妹,我问你。皓儿今年几岁?”
她说,“五……五岁。”
我说,“五岁的孩子,不懂事也就算了。可你懂不懂事?”
柳如烟脸色变了。
我说,“你进府三个月,皓儿伤了珩儿几次?三次。第一次推他落水,第二次抢他东西,第三次把他推得头破血流。你每次都说不懂事,每次都说是意外。可这意外,也太多了吧?”
柳如烟张了张嘴。
萧景琰进来了。
他看见珩儿头上的伤,脸色也变了,“怎么回事?”
我说,“侯爷,您自己问。”
柳如烟扑过去,抱着他的腿,“侯爷!皓儿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个孩子……”
萧景琰低头看她,眉头皱起来。
这时候,婆婆也来了。
她看见珩儿的伤,愣了一下,然后说,“小孩子打架,哪有不磕碰的?包扎好了就行,别大惊小怪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萧景琰也没说话。
婆婆被我们看得有些不自在,说,“那个……皓儿呢?没吓着吧?”
我说,“他跑了。”
婆婆说,“跑了就跑了,小孩子知道什么?回头让他娘管管就是了。”
我说,“母亲说得对。小孩子知道什么?可他的娘知不知道?他第一次推珩儿落水的时候,他的娘在哪儿?第二次抢珩儿东西的时候,他的娘在哪儿?这一次他推得珩儿头破血流,他的娘又在哪儿?”
婆婆愣住了。
我说,“母亲,我不是要跟一个小孩子计较。我只是想问一句,这三个月来,柳姨娘教过皓儿一次吗?说过他一句吗?还是每次都护着,哄着,说他‘不懂事’?”
柳如烟脸色惨白,“姐姐,我……”
我说,“妹妹,你别叫我姐姐。我当不起。”
萧景琰终于开口了,“清辞……”
我看着他,“侯爷,您也别说话。我问您一句,珩儿是您的儿子吗?”
萧景琰愣了,“当然是啊。”
我说,“那就好。我以为您忘了。”
萧景琰脸涨得通红。
婆婆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说,“那个……如烟,你确实该管管皓儿了。不能老这么惯着。”
柳如烟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是……是媳妇错了。媳妇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
我没再说话,转身去看珩儿。
大夫已经包扎好了,珩儿还在哭,小脸哭得通红。我抱起他,轻轻拍着。
奶娘在旁边小声说,“夫人,您这次……”
我说,“不说了。”
奶娘愣了。
我说,“说够了。”
那天晚上,珩儿发了烧。
大夫说是伤口感染,开了药,让守着。我一夜没睡,抱着他,给他喂药,给他擦汗。
萧景琰来过一次,站了一会儿,走了。
婆婆没来。
柳如烟更没来。
第二天早上,珩儿的烧退了。
我把他交给奶娘,让人把管事婆子叫来。
“公中的账,还有多少?”
管事婆子说,“回夫人,现银还剩三百两。”
我说,“庄子上的进项呢?”
管事婆子说,“这个月的还没到,得月底。”
我点点头,“传我的话,从今天起,公中的银子,没有我的手令,谁都不能支取。”
管事婆子愣了愣,“夫人,这……侯爷那边……”
我说,“侯爷那边,我去说。”
萧景琰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发愁。
我敲门进去,把账本放在他面前。
“侯爷,这是这两个月的账。”
他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说,“柳姨娘进府三个月,花了两千三百两。公中现银只剩三百两,庄子上这个月的进项还没到。下个月,咱们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
他把账本摔在桌上,“她怎么花的?”
我说,“给孩子请先生,给孩子做衣裳,换院子里的家具,添置首饰布料,打赏下人。每一样都不算多,加起来就是这个数。”
他不说话了。
我说,“侯爷,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只是想说,这府里的银子,不经花了。”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往后公中的银子,没有我的手令,谁都不能支取。您要是需要用银子,跟我说一声就行。柳姨娘那边,也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你这是要管着她?”
我说,“侯爷,我不是要管着她。我是要让这府里还能转下去。您要是觉得我管得不对,这账本您自己管。我乐得清闲。”
他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我点点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说,“珩儿这次受伤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置?”
他眉头皱起来,“不是说好了,小孩子不懂事……”
我说,“侯爷,小孩子不懂事,大人懂不懂事?”
他不说话了。
我说,“我不是要让您罚皓儿。他还小,罚他也说不出什么。我只是想问一句,柳姨娘这三个月,管过皓儿一次吗?”
他说,“她……”
我说,“她没管过。她只会护着,哄着,说他‘不懂事’。可这样下去,皓儿只会越来越不懂事。今天能推得珩儿头破血流,明天呢?后天呢?”
他沉默了。
我说,“侯爷,我不管您怎么宠她,那是您的事。但珩儿是我的命。他要是再出事,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完,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萧景琰去了柳如烟那儿。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柳如烟来给我请安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她跪在我面前,“姐姐,是妹妹不好。妹妹没管好皓儿,让珩儿受了伤。妹妹以后一定好好管教他,再也不让他惹事。”
我看着她,“起来吧。”
她没动,“姐姐要是不原谅妹妹,妹妹就跪着不起来。”
我说,“我没说不原谅你。起来。”
她这才站起来,低着头,眼泪又往下掉。
我没再说什么,让人送她出去。
奶娘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夫人,她这是……”
我说,“做戏。”
奶娘说,“那您……”
我说,“让她做。”
接下来的日子,柳如烟果然收敛了许多。
皓儿也不怎么出门了,被关在院子里认字读书,偶尔出来,也是规规矩矩的,看见珩儿就躲着走。
婆婆夸她懂事,说她会管教孩子了。
萧景琰也松了口气,觉得这事总算过去了。
只有我知道,没过去。
因为皓儿看珩儿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好奇,是淘气,是不懂事。现在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恨意。
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应该有的恨意。
我不知道柳如烟跟他说了什么,但我猜得出来。
她大概跟他说,是珩儿抢了他的东西,是珩儿抢了他爹,是珩儿让他受委屈。
所以她越管着他,他心里越恨。
那天我在花园里撞见皓儿,他一个人蹲在池塘边,往水里扔石子。
我走过去,“皓儿。”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神躲了躲,站起来就要跑。
我说,“站住。”
他站住了,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皓儿,你恨我吗?”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说,“那你恨珩儿吗?”
他不说话了。
我说,“皓儿,你听我说。珩儿是你弟弟,不是你仇人。他从来没抢过你什么东西。你爹是你爹,不是他的。你明白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困惑。
我说,“你娘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全信。她还小,不懂事。”
他眨眨眼,“我娘说,是你们赶我们走。”
我说,“谁赶你们走了?”
他说,“我娘说,你和珩儿想把我们赶出去。”
我笑了,“皓儿,你看,我赶你们了吗?”
他不说话了。
我说,“我从来没赶过你们。你住的院子,是我给的。你吃的穿的,是我让人送的。你爹来看你娘,我也从来没拦过。我要是想赶你们走,早就赶了,还用等到现在?”
他低下头,不吭声。
我站起身,“回去吧。以后别一个人在这儿蹲着,危险。”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我说,“怎么了?”
他说,“珩弟弟……还疼吗?”
我说,“不疼了。”
他低下头,跑走了。
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被他娘教坏了。
可他娘是他的娘,他没法不信她。
那天晚上,我把珩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奶娘在旁边说,“夫人,您今天怎么跟皓儿说那些话?”
我说,“他毕竟是个孩子。”
奶娘说,“可他娘……”
我说,“他娘是他娘,他是他。他还小,还有救。”
奶娘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夫人,您心太软了。”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没说话。
心软?
上辈子我倒是心硬,可那又怎样?还不是死在她手里。
这辈子,我只是学会了等。
等她自己露出尾巴。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3
柳如烟的尾巴,是从一匹料子开始露的。
那日我正对账,针线房的婆子来回话,说是柳姨娘要做春衫,挑了库房里那匹雨过天青的云锦。
我头也没抬,“做就做吧。”
婆子站着没动。
我抬起头,“还有事?”
婆子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夫人,那匹云锦,是去年江南织造送的年礼,一共两匹。老太太一匹,您一匹。您的这一匹,一直没动过。”
我放下账本,“她怎么知道的?”
婆子说,“前几日柳姨娘来库房挑料子,奴婢给她拿了几匹时新的,她都不满意,自己翻箱倒柜翻出来的。”
我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婆子走后,奶娘忍不住了,“夫人!那是您的料子!”
我说,“我知道。”
“知道您还……”
“奶娘,”我看着她,“你说,库房是谁管的?”
奶娘说,“是您。”
我说,“库房的钥匙在谁手里?”
奶娘说,“在您手里。”
我说,“那她是怎么翻箱倒柜的?”
奶娘愣了愣,脸色变了,“夫人,您的意思是……”
我没说话。
库房的钥匙,除了我手里那一串,还有备用的一串,在管事婆子手里。管事婆子跟了我十几年,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忠心耿耿,绝不会把钥匙给柳如烟。
那就是说,柳如烟自己弄到了钥匙。
要么是偷的,要么是配的。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她在打库房的主意。
我放下账本,站起身,“走,去库房看看。”
库房在侯府东北角,三间大屋,存着侯府这些年积攒的家底。绸缎布料、药材补品、瓷器摆设,满满当当。
我进去转了一圈,表面上看,东西都在,没少什么。
但我让人把账本拿来,对着一样一样查。
查了一个时辰,查出来三样东西少了。
一盒老山参,是去年老太太过寿时,娘家送来的贺礼,说是长白山的百年老参,值二百两银子。一对手镯,是成亲时萧景琰送我的聘礼,羊脂玉的,值三百两。还有一包银锞子,是过年时打赏下人用的,一共二十个,每个一两。
我拿着账本,问管库房的婆子,“这些东西呢?”
婆子脸都白了,“奴……奴婢不知。钥匙一直在奴婢身上,从没离过身。”
我说,“钥匙没离过身,东西怎么会少?”
婆子扑通跪下,“夫人明鉴!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对天发誓,绝没动过库房的东西!”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奶娘在旁边说,“夫人,春婶跟了您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这事恐怕……”
我说,“我知道不是她。”
春婶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让她起来,说,“钥匙你一直带在身上,睡觉也压枕头底下?”
她说,“是。”
我说,“洗澡呢?”
她愣了愣,“洗澡的时候……挂在屏风上。”
我说,“可有人进过你屋子?”
她想了想,脸色变了,“有……有一次,柳姨娘身边的翠儿来找奴婢借针线,说她们屋里的针断了。奴婢让她在外间等着,自己去里间拿。前后不过一会儿工夫。”
我点点头,“行了,我知道了。”
春婶慌了,“夫人,是奴婢疏忽,求夫人责罚!”
我说,“不怪你。她想偷钥匙,有的是法子。你防不住。”
春婶哭着说,“那老山参和玉镯……”
我说,“会找回来的。”
从库房出来,奶娘小声说,“夫人,是柳姨娘?”
我说,“不然呢?”
奶娘气得直跺脚,“她怎么敢!那可是侯府库房!”
我说,“她有什么不敢的?她以为自己是侯府的女主人,这些东西早晚是她的。”
奶娘说,“那咱们去告诉侯爷!”
我说,“告诉侯爷什么?有证据吗?”
奶娘愣了。
我说,“她说没拿,咱们说拿了。谁信?萧景琰信她还是信我?”
奶娘不说话了。
我往回走,边走边说,“先别声张,让人盯着翠儿。她偷了东西,总要出手。等她把东西拿出去卖了,人赃并获,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奶娘点点头,“奴婢这就去安排。”
三天后,翠儿果然动了。
她出府去买菜,在菜市口转了一圈,拐进了后街的当铺。
盯梢的婆子跟进去,看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对玉镯,递给当铺掌柜。
掌柜看了看,开价五十两。
翠儿嫌少,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八十两成交。
婆子等她走了,进去问掌柜,那镯子收了吗?掌柜说是收了,刚收的。婆子说,拿出来我看看。掌柜不肯,婆子亮了侯府的名头,掌柜这才拿出来。
正是那对羊脂玉镯。
婆子把镯子买了回来,送到我跟前。
我看了看,没错,是萧景琰送的那对。
我说,“翠儿人呢?”
婆子说,“回府了,在柳姨娘屋里。”
我点点头,把镯子收起来,“先别声张。”
奶娘急了,“夫人,还不声张?证据都有了!”
我说,“光有镯子不够。她可以说镯子是柳姨娘赏的,也可以说是捡的。得让她自己认。”
奶娘说,“怎么让她认?”
我说,“你去把春婶叫来。”
春婶来了,我让她去柳如烟那儿,就说库房丢东西了,问翠儿那天去库房借针线,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春婶去了。
半个时辰后,她回来,脸色古怪。
我说,“怎么了?”
春婶说,“奴婢刚说完,柳姨娘就让人把翠儿叫出来,当着奴婢的面问。翠儿说,她什么都不知道,那天借了针线就回去了,没看见任何人。”
我说,“柳姨娘怎么说?”
春婶说,“柳姨娘训了翠儿一顿,说以后没事少往库房跑,免得被人怀疑。又跟奴婢说,让奴婢回去告诉夫人,她会好好管教下人,让夫人放心。”
我笑了。
奶娘说,“夫人,您笑什么?”
我说,“她这是在给翠儿递话。让翠儿咬死了不认。”
奶娘说,“那咱们怎么办?”
我说,“不急。”
接下来几天,我让人继续盯着翠儿。
翠儿果然学乖了,不出府了,每天就在柳如烟院里待着,哪儿都不去。
但那盒老山参和那包银锞子,还没找到。
我知道她肯定藏在什么地方。
果然,第七天晚上,翠儿趁夜出了门。
她没走正门,从后角门溜出去的。盯梢的婆子跟在后面,看见她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进了一间破庙。
婆子躲在暗处,看见她把一个包袱塞进佛像后面的洞里,然后匆匆离开。
婆子等她走远,进去把包袱拿出来,打开一看,正是那盒老山参和那包银锞子。
婆子把东西带回来,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这堆东西,想了想,说,“放回去。”
婆子愣了,“夫人?”
我说,“放回去,别动。”
婆子不明白,但还是照办了。
第二天,我去了老太太院里请安。
老太太正在用早膳,见我来了,让丫鬟添了副碗筷。我坐下,陪她吃了两口,说起家常。
老太太说,“如烟那孩子,最近倒是老实多了,天天在院里教皓儿读书,也不怎么出来走动。”
我说,“是,柳姨娘知道管教孩子了,这是好事。”
老太太点点头,“你是个懂事的,能容人。”
我说,“母亲过奖。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容不容的。”
老太太满意地笑了。
我陪着说了会儿话,然后话锋一转,“母亲,有件事,儿媳想跟您商量。”
老太太说,“什么事?”
我说,“库房那边,最近对账,发现少了些东西。”
老太太眉头一皱,“少了什么?”
我说,“一盒老山参,一对羊脂玉镯,还有一包银锞子。都是值钱的物件。”
老太太脸色变了,“谁干的?”
我说,“还不知道。钥匙一直在春婶手里,没丢过。儿媳琢磨着,要么是春婶监守自盗,要么是有人偷了钥匙。”
老太太说,“春婶跟了你十几年,不至于。”
我说,“儿媳也是这么想。可若不是她,那钥匙是怎么被人拿到的?”
老太太不说话了。
我说,“儿媳想着,这事不能声张。传出去,侯府的脸面不好看。但也不能不查。所以想请母亲给拿个主意。”
老太太沉吟片刻,说,“你打算怎么查?”
我说,“儿媳想请母亲帮着,把各院的人都叫来问问。不是审问,就是问问情况。谁那几天去过库房,谁见过可疑的人。问一圈,心里有个数。”
老太太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各院的丫鬟婆子都被叫到正堂。
老太太坐在上首,我坐在旁边,柳如烟也来了,坐在下首。
老太太开口,“叫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库房丢了些东西,不多,但也不能不查。你们都说说,这几日有没有去过库房?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丫鬟婆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老太太说,“别怕,不是审问,就是问问。谁去过,直说。”
一个婆子站出来,“回老太太,老奴去过。前些日子去领过一回蜡烛。”
又一个丫鬟站出来,“奴婢也去过,帮厨房领过一回米面。”
一个一个,都说自己去过。
轮到翠儿的时候,她站出来,低着头,“奴婢也去过。上个月去借过一回针线。”
老太太说,“借针线?”
我说,“是,春婶说的。翠儿去借针线,春婶去里间拿,让她在外间等着。前后不过一会儿工夫。”
老太太点点头,“那后来呢?”
翠儿说,“后来奴婢借了针线就回去了,什么都没看见。”
我说,“翠儿,你确定什么都没看见?”
翠儿抬起头,“奴婢确定。”
我看着她,“那你有没有进里间?”
翠儿摇头,“没有。奴婢一直在外间等着。”
我说,“春婶去里间拿针线,大概多久?”
翠儿想了想,“也就一会儿工夫。”
我说,“一会儿工夫是多长时间?”
翠儿说,“就……就一小会儿。”
我点点头,没再问了。
老太太又问了几个,都没问出什么,就让她们散了。
回到正院,奶娘说,“夫人,您怎么不问她当铺的事?”
我说,“现在问,她会认吗?”
奶娘说,“那怎么办?”
我说,“让她自己露馅。”
三天后,翠儿又出府了。
这回是白天,说是去给柳姨娘买胭脂水粉。盯梢的婆子跟着她,看她进了脂粉铺子,买了东西,然后拐进后街,又进了那家当铺。
这回她拿出来的,是那盒老山参。
掌柜看了看,开价三十两。她嫌少,最后四十两成交。
婆子等她走了,进去把老山参买回来,送到我面前。
我说,“放回去。”
婆子又愣了,“夫人,还放?”
我说,“放。”
婆子去了。
又过了两天,翠儿第三次出府。
这回她拿出来的,是那包银锞子。二十个银锞子,她没全拿,拿了十个。当铺掌柜称了称,给了五两。
婆子照例把银锞子买回来。
我说,“这回不放了。”
婆子松了口气。
我让人把翠儿盯紧了,等她回府,直接把人扣住。
翠儿被带到我面前的时候,脸都白了。
她扑通跪下,“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我说,“饶什么命?”
她说,“奴婢……奴婢……”
我说,“你偷了库房的东西,拿去当铺卖了。老山参,玉镯,银锞子。一共三次。对不对?”
她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我说,“是谁让你偷的?”
她拼命摇头,“没人让奴婢偷,是奴婢自己贪心,是奴婢的错!”
我说,“你一个丫鬟,一个月月钱二两。你偷那些东西干什么?自己留着?还是给别人?”
她不说话。
我说,“翠儿,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老老实实说出来,是谁指使你的。说出来,我饶你一命。不说,我就把你送官。偷盗主家财物,按律当绞。你想清楚。”
她浑身抖得像筛糠。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是……是柳姨娘。”
我点点头,“她怎么说的?”
翠儿说,“她说……说库房里的东西,以后都是她的。让奴婢先拿几样出来,换了银子,给她攒着。等她当了主母,就抬奴婢当一等丫鬟。”
我说,“她让你偷了几次?”
翠儿说,“三……三次。老山参、玉镯、银锞子,都是她让奴婢拿的。她说这些东西不显眼,丢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我说,“东西换的银子呢?”
翠儿说,“都给柳姨娘了。”
我说,“给了多少?”
翠儿说,“老山参换了四十两,玉镯换了八十两,银锞子换了五两。一共一百二十五两。奴婢一个子儿都没留。”
我点点头,让人把她带下去看起来。
奶娘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夫人,这……这可真是……”
我说,“去请侯爷和老太太。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萧景琰和老太太来的路上,我让人去请了柳如烟。
她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还给我行了礼,“姐姐叫妹妹来,有什么事?”
我说,“坐吧。”
她坐下,看见萧景琰和老太太也来了,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说,“人都到齐了,那就说正事。”
我拍了拍手,婆子把翠儿带进来。
柳如烟看见翠儿,脸色刷地白了。
翠儿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我说,“翠儿,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翠儿哆嗦着,把偷东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偷的钥匙,怎么拿的东西,怎么当的铺子,怎么交的银子。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萧景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太太的脸也拉了下来。
柳如烟站起来,“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让你偷东西了?”
翠儿说,“是姨娘您亲口说的。您说库房里的东西以后都是您的,让奴婢先拿几样出来换银子。您还说,等您当了主母,就抬奴婢当一等丫鬟。”
柳如烟说,“你……你撒谎!我根本没说过这些话!”
我说,“妹妹别急。翠儿说的话是真是假,咱们可以查。”
柳如烟说,“查什么?”
我说,“她偷的东西,当铺都有记录。她换的银子,你屋里应该还有。让人去你屋里搜一搜,要是搜出银子来,那就对上了。”
柳如烟脸色惨白,“你……你敢搜我的屋子?”
我说,“妹妹,这不是敢不敢的事。侯府丢了东西,总要查个水落石出。你的屋子不让搜,难不成是我的屋子让搜?”
柳如烟看向萧景琰,“侯爷!您就让她这么欺负我?”
萧景琰没说话。
他又看向我。
我说,“侯爷,您说句话。搜还是不搜?”
萧景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搜。”
柳如烟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婆子们去了听雨轩,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她们捧着一个匣子,放到我面前。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子,还有几张当票。
我让人数了数,一共一百二十五两。
和翠儿说的数字,对得上。
我把匣子推到萧景琰面前,“侯爷,您看看。”
萧景琰看着那些银子,脸色铁青。
柳如烟扑通跪下,“侯爷!侯爷明鉴!这些银子……这些银子是妾身的私房钱,不是偷的!”
我说,“妹妹的私房钱可真多。进府才三个月,就攒了一百多两。不知道妹妹的私房钱是从哪儿来的?”
柳如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太太这时候开口了,“如烟,你怎么能干这种事?那是侯府库房的东西!”
柳如烟扑过去抱住老太太的腿,“老太太!老太太救我!妾身是被冤枉的!是她们串通好了害我!”
老太太低头看她,眼神复杂。
我说,“妹妹说冤枉,那这银子怎么解释?这当票怎么解释?翠儿是你的人,她说是你指使的,银子也交给你了。你说不是你,那是谁?”
柳如烟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恨意,“是你!是你设局害我!”
我笑了,“我设局?妹妹,东西是你让人偷的,银子是你让人拿的,当票在你屋里搜出来的。我什么都没干,就请侯爷和老太太来看了看。这也叫设局?”
柳如烟说不出话了。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侯爷……侯爷你信我……”
萧景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说,“你走吧。”
柳如烟愣了,“什么?”
萧景琰说,“收拾你的东西,带着皓儿,走。”
柳如烟傻了,“侯爷!你不能赶我走!皓儿是你的骨肉!”
萧景琰说,“是不是我的骨肉,还不一定呢。”
柳如烟脸色大变,“你……你什么意思?”
萧景琰看向我,“你不是查过吗?那孩子的出生日期对不上。”
我愣了一下。
这事我还没告诉他,他怎么知道的?
萧景琰说,“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
柳如烟浑身发抖,“我……我……”
萧景琰说,“你进府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查。你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我的。他出生的那会儿,我还在边关打仗,离京城三千里。你倒是说说,他怎么可能是我的?”
柳如烟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意外。
原来萧景琰也不傻。
他只是装傻。
柳如烟被赶出府那天,下着小雨。
她抱着皓儿,站在侯府门口,头发衣裳都淋湿了。皓儿在她怀里哭,她也不哄,就那么站着,看着门里。
萧景琰没出来送。
老太太也没出来。
只有我,站在门内,隔着雨帘看着她。
她看见我,眼神里满是恨意。
“沈清辞,你得意了?”
我没说话。
她咬着牙,“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能在侯府安稳当你的主母?我告诉你,你做梦!”
我还是没说话。
她抱着皓儿,转身走了。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她的身影吞没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奶娘在旁边说,“夫人,您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
奶娘说,“她走了,您不高兴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
高兴?
有什么可高兴的?
她走了,还会有下一个。
只要萧景琰还是那个萧景琰,这种事情就不会结束。
我转身往回走。
珩儿还在屋里等我。
4
柳如烟走后,侯府安静了半个月。
萧景琰来我屋里的次数多了些,对珩儿也热络了几分。婆婆见了我,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话里话外夸我贤惠大度,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听着,笑着,该请安请安,该理事理事,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想起柳如烟临走时那个眼神。
那不是认输的眼神。
那是狼被赶走时,回头望的眼神。
奶娘见我夜里睡得不安稳,劝我说,“夫人,人都走了,您还担心什么?她一个外室女子,带着个野种,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说,“她要是就这么认了,那倒好了。”
奶娘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有些事,没法解释。
比如上辈子,柳如烟也是这么走的。
上辈子她被赶出府,也是下着雨,也是抱着孩子,也是那个眼神。我当时也以为她完了,以为萧景琰终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可后来呢?
后来她回来了。
带着更毒的计策,更狠的手段,更深的恨意。
我死在第二个月。
这辈子,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所以柳如烟走后,我让人继续盯着她。
盯梢的婆子每三天回来报一次信,说她租了城西的一间小院住下,深居简出,不怎么见人。皓儿也没再请先生,天天在院子里自己玩。
我听着,总觉得不对劲。
以柳如烟的性子,被赶出侯府,丢了这么大的脸,她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待着?
她一定在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两个月后,萧景琰出门会客,在酒楼里遇见一个人。
那人姓周,是京兆府的一个小吏,从前和萧景琰有过几面之缘。酒过三巡,那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侯爷,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景琰说,“什么事?”
那人说,“下官前些日子查一个案子,查到一个女人身上。那女人,侯爷认识。”
萧景琰说,“谁?”
那人说,“柳如烟。”
萧景琰眉头一皱,“她怎么了?”
那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她在告状。告的侯爷您。”
萧景琰愣了,“告我?告我什么?”
那人说,“告您始乱终弃,夺人子嗣,逼良为贱。她把状子递到了京兆府,说您当年在边关与她私定终身,后来始乱终弃,她独自生下孩子,千里迢迢来京寻亲。您不但不认,还把她母子赶出府去,霸占她的孩子不还。”
萧景琰脸色铁青,“荒唐!她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那人说,“侯爷,这话您跟我说没用。得跟京兆尹说。”
萧景琰说,“京兆尹接了?”
那人说,“接了。不光接了,还派人去查了。”
萧景琰说,“查什么?”
那人说,“查您当年在边关的行踪,查柳如烟当年在边关的身份,查那孩子出生时的记录。侯爷,这事儿闹大了。”
萧景琰回到府里,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把这事跟我说了,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柳如烟果然没闲着。
她在等京兆府受理她的状子。
她赌的是,萧景琰拿不出证据证明那孩子不是他的。
因为当年在边关,他确实和柳如烟有过一段。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结束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柳如烟说那孩子是他的,只要找不到确凿证据证明不是,京兆府就会判他认。
这就是她的算计。
我说,“侯爷打算怎么办?”
萧景琰说,“我去找证人。当年和我一起在边关的弟兄,都能证明那会儿我在打仗,根本没空弄出个孩子来。”
我说,“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萧景琰愣了愣,说,“有的在边关,有的回乡了,我得一个个去找。”
我说,“找一圈要多久?”
他不说话了。
我说,“京兆府的案子,不会等你慢慢找人。柳如烟既然递了状子,就是有备而来。她肯定已经安排好了证人,能证明当年你和她确实在一起。”
萧景琰脸色更白了,“那怎么办?”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祈求,“清辞,你帮帮我。”
我说,“侯爷,我帮不了你。这事得你自己解决。”
他说,“可我没法证明……”
我说,“你没法证明,我有。”
他愣了,“你有什么?”
我说,“军报。”
萧景琰愣住了。
我让人去书房,把那个檀木盒子拿来。打开,取出那年的军报,翻到四月十七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侯爷看看,这是哪一天?”
他看着军报,脸色变了。
我说,“你出发去边关,是三年零九个月前,四月十七。柳如烟那孩子,是次年正月生的。往前推十个月,应该在三月左右怀上。可你三月的时候,还在京城,根本没去边关。就算你四月到了边关就和她在一起,孩子也该在次年一月以后生。可她是正月生的,早了两个月。”
萧景琰看着军报,半天没说话。
我说,“侯爷,这军报是朝廷的正式文书,做不了假。你拿着它去京兆府,看她还怎么告。”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个的?”
我说,“早就有。”
他说,“那你为什么没给我?”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早就知道那孩子不是我的?”
我说,“知道。”
他声音发颤,“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了,然后呢?你把她赶出去?那会儿你会信我吗?”
他不说话了。
我说,“侯爷,那会儿你心心念念的都是她。我说她孩子不是你的,你会信?你只会觉得我是嫉妒,是容不下人,是想害她。”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说,“我等你自己查出来。可你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要不是她偷东西的事发了,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以为那孩子是你的?”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清辞,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他拿着军报,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等我回来。”
我没说话。
他走了。
奶娘从屏风后面出来,小声说,“夫人,您怎么把军报给他了?”
我说,“不给他,难道看着侯府被人告倒?”
奶娘说,“可他……”
我说,“奶娘,侯府倒了,对我有什么好处?珩儿还小,得有个家。”
奶娘不说话了。
萧景琰拿着军报去了京兆府。
柳如烟没想到他会有这一手。
军报摆出来,她那些证人说的话,全成了笑话。京兆尹当场判她诬告,打了二十板子,轰出府去。
萧景琰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他坐在我屋里,喝着酒,一句话也不说。
我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清辞,我是不是很蠢?”
我说,“侯爷说什么呢。”
他说,“我被她骗了那么久,差点把侯府都搭进去。要不是你……”
我说,“侯爷,过去的事,别想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真的不怪我?”
我说,“怪你什么?”
他说,“怪我当初把她接进来,怪我对她那么好,怪我没信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眼睛又红了,“清辞,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握住我的手,“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看着他的手,想起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端来了那碗药。
我轻轻抽回手,“侯爷,你喝多了。早些歇息吧。”
他愣了愣,还想说什么,我已经站起来,进了里间。
奶娘在外面伺候他,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他从里间出来,奶娘说,“夫人,侯爷走了。”
我点点头。
奶娘说,“夫人,您怎么……”
我说,“奶娘,你说,一个人说的话,能信吗?”
奶娘说,“那得看是谁说的。”
我说,“萧景琰说的呢?”
奶娘想了想,说,“侯爷这次……应该是真心的。”
我说,“他上次也是真心的。”
奶娘不说话了。
柳如烟的事,本以为就这么完了。
可半个月后,她又来了。
这回不是跪在府门口,而是跪在宫门口。
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太后娘娘信佛,每月十五都要去城外的皇觉寺上香。她就跪在寺门口,抱着孩子,拦太后的驾。
太后问是谁,她说是镇北侯萧景琰的外室,被正妻陷害,被侯爷赶出府,母子流落街头,求太后做主。
太后让人把她带回去,问了问情况,然后召萧景琰进宫。
萧景琰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我说,“怎么了?”
他说,“太后要见你。”
我说,“见我?”
他说,“柳如烟告到你头上了。说你在库房丢东西的事上做局害她,说那些银子是你让人栽赃的,说她那个孩子是被人换过的,说我被你蒙蔽了双眼。”
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柳如烟这步棋,走得真绝。
她告萧景琰,最多是个始乱终弃。可她告我,就成了妻妾相争,嫡庶之争。太后最恨的就是这个。
她赌的是,太后会信她。
因为她是那个“被欺负”的。
我是那个“欺负人”的。
我说,“太后怎么说?”
萧景琰说,“太后让你明日进宫,当面说清楚。”
我点点头,“好。”
那晚,我一夜没睡。
不是怕,是在想。
想上辈子,我为什么输。
想这辈子,我该怎么赢。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
上辈子我输,是因为我只顾着和他斗,和柳如烟斗,斗来斗去,把自己斗死了。
这辈子我不斗了。
我要让他们自己斗。
第二天,我穿戴整齐,抱着珩儿,进了宫。
太后住在慈宁宫,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榻上喝茶。柳如烟跪在旁边,脸上带着泪,怀里抱着皓儿。
我进去,给太后行了礼。
太后摆摆手,“起来吧。”
我站起来,抱着珩儿,站在下首。
太后说,“你就是沈清辞?”
我说,“是。”
太后说,“萧景琰的正妻?”
我说,“是。”
太后看了看我怀里的珩儿,“这是你儿子?”
我说,“是。”
太后点点头,看向柳如烟,“她说你陷害她,你有什么话说?”
我说,“回太后,臣妇没什么话说。”
太后愣了,“没什么话说?”
我说,“是。她说臣妇陷害她,那就当她被陷害了。她说臣妇栽赃她,那就当她被栽赃了。臣妇不辩。”
太后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太后娘娘,臣妇只是想问一句,她说的那些事,有证据吗?”
太后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说,“有!臣女有人证!”
太后说,“带上来。”
进来的是翠儿。
柳如烟看见她,眼睛一亮。
可翠儿进来之后,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跪在我面前。
太后说,“你就是那个丫鬟?”
翠儿说,“是。”
太后说,“你家夫人可曾陷害柳如烟?”
翠儿说,“回太后,没有。”
柳如烟脸色变了,“你胡说!你明明说过……”
翠儿说,“奴婢从来没说过夫人陷害柳姨娘。奴婢只说过,柳姨娘让奴婢偷库房的东西。那些话,是当着侯爷和老太太的面说的。太后若不信,可以召侯爷来问。”
柳如烟脸都白了,“你……你反水!”
翠儿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
那天晚上我问她,愿不愿意帮我做一件事。她说愿意。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柳姨娘答应抬她当一等丫鬟,可事成之后,不但没抬,还把她当狗一样使唤。
人就是这样,你可以骗她一次,骗不了第二次。
太后看向柳如烟,“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如烟说,“太后,臣女还有人证!”
太后说,“带上来。”
这回进来的是个婆子,五十来岁,穿得破破烂烂,进门就跪下了。
柳如烟说,“这是当年给臣女接生的稳婆!她能证明,臣女的孩子确实是侯爷的!”
太后说,“你说。”
那婆子磕了个头,说,“回太后,老奴当年确实给柳姨娘接过生。可那孩子是不是侯爷的,老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那孩子是足月生的,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不像早产的样子。”
柳如烟急了,“你!你怎么这么说!”
那婆子说,“老奴说的是实话。柳姨娘给了老奴二十两银子,让老奴说孩子是早产。可老奴不敢欺瞒太后,那是死罪。”
柳如烟彻底傻了。
太后看着她,眼神冷下来,“你还有什么人证?”
柳如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太后说,“你告萧景琰始乱终弃,可有证据?”
柳如烟说,“臣女……臣女有……”
太后说,“有什么?”
柳如烟说,“有……有侯爷当年写给臣女的情信。”
太后说,“信呢?”
柳如烟说,“在……在臣女住处。”
太后说,“让人去取。”
一个时辰后,信取来了。
太后让人念。
念完第一封,萧景琰的脸色就变了。
那信上写的,确实是他和柳如烟在边关的事。可日期对不上——信上说的日子,正是他在边关打仗的日子。
太后说,“萧景琰,你一边打仗,一边写情信?”
萧景琰跪下,“太后明鉴,臣当年在边关,确实……确实和这女子有过一段。可那是在战事间歇,不是……”
太后摆摆手,没让他说完。
她看向柳如烟,“你这些信,是从哪儿来的?”
柳如烟说,“是侯爷写给臣女的。”
太后说,“本宫问的是,这些信,你藏了多久?”
柳如烟愣了愣,“三……三年多。”
太后说,“三年多,你一直留着?”
柳如烟说,“是。”
太后说,“为什么要留着?”
柳如烟说,“因为……因为那是侯爷的心意……”
太后笑了,“心意?你是留着当证据吧。”
柳如烟脸色变了。
太后说,“本宫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这种人,本宫见得多了。进府当妾,嫌不够,想当正妻。当不上正妻,就闹,就告,就想把人拉下来。闹不赢,就跪到宫门口,装可怜,博同情。”
柳如烟浑身发抖,“太后,臣女……”
太后说,“你什么你?你以为本宫是瞎的?你那孩子多大,本宫一眼就能看出来。五岁?最多四岁出头。萧景琰去边关那年是四月,往前推十个月,你那孩子应该是次年二月以后生。可他是正月生的,差了整整一个月。这账,你以为本宫不会算?”
柳如烟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后说,“来人,把这个贱人拖出去,杖二十,发还原籍,永世不得入京。”
柳如烟被人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恨。
刻骨的恨。
我没躲,迎着她的目光看回去。
她先移开了眼。
皓儿被抱进来,放在地上。他哭着喊娘,柳如烟已经被人拖远了。
太后看着那孩子,皱起眉头,“这孩子怎么办?”
萧景琰说,“太后,这孩子不是臣的……”
太后说,“本宫知道不是你的。可他不是你的,也是条命。总不能扔出去喂狗。”
萧景琰不说话了。
太后看向我,“沈清辞,你说呢?”
我看了看皓儿,那孩子正哭着,满脸泪痕。
我说,“太后娘娘,这孩子无父无母,怪可怜的。若太后开恩,臣妇愿意收养他。”
太后愣了,“你愿意?”
我说,“是。”
萧景琰也愣了,“清辞,你……”
我说,“侯爷,这孩子是无辜的。他娘做错了事,不该他承担。”
太后看了我好一会儿,点点头,“好,是个有胸襟的。”
她让人把皓儿带下去,又对我说,“你今日的表现,本宫记下了。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宫。”
我说,“谢太后。”
出宫的路上,萧景琰一直看着我。
我抱着珩儿,不说话。
他说,“清辞,你为什么……”
我说,“为什么收养皓儿?”
他点点头。
我说,“他娘有罪,他没有。”
他说,“可他……”
我说,“侯爷,你是不是想说,他是柳如烟的儿子,留着是个祸害?”
他不说话了。
我说,“侯爷,你有没有想过,他今年才四岁。他娘做的事,他懂什么?他只知道,他娘被人拖走了,他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地方,谁也不认识。”
他低下头。
我说,“侯爷,我收养他,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他娘。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将来有一天,想起这个孩子,心里过不去。”
他沉默了。
回到府里,我把皓儿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小屋,找了两个稳妥的婆子照顾他。
奶娘说,“夫人,您这是何苦?”
我说,“怎么了?”
奶娘说,“他是柳如烟的儿子!”
我说,“那又怎样?”
奶娘说,“您就不怕他长大了恨您?”
我看着她,没说话。
恨我?
他凭什么恨我?
他娘害我的时候,他在哪儿?
他娘想夺我位置的时候,他在哪儿?
他娘诬告我的时候,他又在哪儿?
他要恨,也该恨他娘。
是他娘把他当棋子,当筹码,当往上爬的梯子。
不是我。
那天晚上,我去看皓儿。
他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见我进来,往后躲了躲。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饿不饿?”
他不说话。
“怕不怕?”
他还是不说话。
我说,“你娘走了,以后你住这儿。有人给你做饭,有人给你洗衣。你要是想读书,我给你请先生。你要是想玩,就去找珩儿玩。他小,不懂事,你让着他点。”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我不会害你。你不用怕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他开口。
“我娘……去哪儿了?”
我站住脚,回头看他。
他说,“他们说我娘走了,她去哪儿了?”
我说,“回老家了。”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走出去,关上门。
奶娘在外面等着,小声说,“夫人,这孩子……”
我说,“好好养着。别亏待他。”
奶娘说,“可他……”
我说,“奶娘,他娘是他娘,他是他。分清楚。”
奶娘不说话了。
柳如烟被押送出京那天,我在城楼上远远看了一眼。
她被人押着,走在队伍里,头发散乱,衣裳破烂,哪还有半点当初进府时的风光。
我站了很久,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景琰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说,“清辞。”
我说,“嗯。”
他说,“往后,我们好好过。”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侧脸,又说,“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往后我会改。”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真诚,像上辈子一样真诚。
我说,“好。”
他笑了,握住我的手。
我没抽回来。
只是看着城外那条官道,想起上辈子,也是这条道,柳如烟走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那时候我以为我赢了。
然后我死了。
这回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5
柳如烟走后第三个月,京里出了一件大事。
摄政王北巡归来,皇帝在宫中设宴接风,四品以上命妇皆要出席。我作为镇北侯夫人,自然在受邀之列。
萧景琰那日特意让人送了新制的诰命服来,说是给我赴宴穿的。料子是云锦,绣工精细,比我那套旧的好了不知多少。
奶娘一边给我整理衣裳,一边念叨,“侯爷如今倒是上心了,前儿还问奴婢,夫人喜欢什么料子,说再给做几身春夏的。”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没说话。
奶娘又说,“夫人,您说侯爷这回是真心的吗?”
我说,“真不真心,有什么要紧?”
奶娘愣了愣,“怎么不要紧?”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奶娘,我问你。他真心待我,我日子就好过。他不真心待我,我就不过了?”
奶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靠别人真心过出来的。”
奶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宴席设在保和殿,我去的时候,殿内 already 坐满了人。太监引着我到镇北侯府的席位,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那就是镇北侯夫人?”
“可不是,听说前阵子府里闹得可凶了,外室带着孩子跪在府门口,差点把正妻挤下去。”
“后来呢?”
“后来那外室被赶出去了,孩子倒是留下来了。听说就是这位夫人收留的。”
“收留外室的孩子?她图什么?”
“谁知道呢,兴许是做给侯爷看的。”
我听着,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奶娘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我拍拍她的手,让她别动气。
这时候,殿门口传来一声通传,“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
太后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我低头行礼,心里明白了些什么。
宴席进行到一半,太后忽然开口,“镇北侯夫人可在?”
我起身,“臣妇在。”
太后说,“上前来。”
我走上前,在她面前跪下。
太后说,“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我抬起头。
太后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是个好孩子。那日在宫里,本宫就看你不错。有胸襟,有气度,难得。”
我说,“太后过誉。”
太后说,“本宫听说,你把那外室的孩子收养了?”
我说,“是。”
太后说,“那孩子多大?”
我说,“四岁多。”
太后说,“他娘做的事,你不记恨?”
我说,“太后,他娘是他娘,他是他。他什么都不懂,臣妇何必记恨一个孩子?”
太后笑了,对身边的宫人说,“听听,这才是大家闺秀该说的话。”
宫人陪着笑。
太后说,“本宫喜欢你这样的。往后常进宫陪本宫说说话。”
我说,“是。”
回到席位,旁边那些议论的声音没了。
奶娘小声说,“夫人,太后娘娘这是给您撑腰呢。”
我说,“知道。”
奶娘说,“那您往后……”
我说,“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宴席散后,我在宫门口等马车,忽然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寻常的官服,站在角落里,正和一个小太监说话。他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姿态,我总觉得有些眼熟。
正想着,那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
三十来岁,眉眼端正,气质清冷。他看见我在看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我也点了点头。
马车来了,我上车离开。
回府的路上,我问奶娘,“刚才宫门口那个人,你认识吗?”
奶娘说,“哪个?”
我说,“穿青色官服的那个,三十来岁。”
奶娘想了想,“奴婢没注意。”
我没再问。
回到府里,萧景琰已经在等着了。
他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清辞,今日宴席可好?”
我说,“还好。”
他说,“我听说太后娘娘召见你了?”
我说,“是。”
他眼睛一亮,“太后怎么说?”
我说,“没说什么,就是夸了几句。”
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这样的,太后肯定喜欢。”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如今待我,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嘘寒问暖,体贴入微,连带着对珩儿也好了许多。有时候我都恍惚,觉得这才是夫妻该有的样子。
可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上辈子那碗药。
那碗药,也是他亲手端来的。
那天晚上,萧景琰留在我屋里。
他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说起侯府的进项,说起珩儿的将来,说起以后要给我挣个诰命。说着说着,忽然握住我的手。
“清辞,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往后,我会好好待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确实有几分真心。
可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笑了笑,“侯爷,你喝多了,早些歇息吧。”
他愣了愣,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抽回手,站起身,“我去看看珩儿。”
珩儿已经睡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些累。
奶娘跟在后面,小声说,“夫人,您怎么又……”
我说,“奶娘,你说,一个人说的话,能信吗?”
奶娘说,“侯爷这回,应该是真心的。”
我说,“上回他也是真心的。”
奶娘不说话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柳如烟走后,府里确实安静了许多。婆婆对我客气了几分,下人们做事也尽心了些。萧景琰隔三差五来我屋里,偶尔留宿,偶尔只是坐坐。
一切都很好。
太好了。
好得让我有些不安。
因为上辈子,也是这样。柳如烟走后,萧景琰对我百般好,婆婆对我笑脸相迎,我以为苦尽甘来,以为他终于看清了谁才是真心待他的人。
然后我死了。
死在他端来的那碗药里。
所以这辈子,我不敢信。
我让人继续盯着外面,盯着萧景琰,盯着婆婆,盯着府里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盯了三个月,什么都没盯出来。
萧景琰每天按时上朝,按时回府,按时来我屋里。婆婆每天吃斋念佛,不怎么出门。下人们各司其职,没人闹事。
一切都太平静了。
奶娘说,“夫人,您是不是多心了?”
我说,“也许吧。”
可我还是睡不着。
那日,我正在屋里对账,管事婆子来报,说有人求见。
我说,“谁?”
婆子说,“是京兆府的周主簿,说有事要和夫人商议。”
周主簿?
我想起那日在宫门口见过的那个人。
“请他进来。”
周主簿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堂上。他给我行了礼,我让他坐,让人上茶。
他坐下,开门见山,“夫人,下官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告诉夫人。”
我说,“请说。”
他说,“前些日子,京兆府抓了一个人。那人姓刘,是个游方郎中,专给人看妇科杂症。审他的时候,他招出了一件事。”
我听着,没说话。
他说,“他说,三年前,有一个女人找过他,让他配一副药。”
我说,“什么药?”
他说,“堕胎药。”
我心里一动,“那女人是谁?”
周主簿看着我,缓缓说出一个名字,“柳如烟。”
我愣住了。
周主簿说,“据那郎中说,柳如烟当时怀了身孕,让他配药打掉。他配了,柳如烟吃了,孩子没了。可过了没多久,柳如烟又来找他,说再配一副。”
我说,“又配一副?她又怀了?”
周主簿说,“郎中也是这么问的。柳如烟说,不是她怀的,是她替别人求的。郎中没多问,就配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柳如烟,堕胎药,两次。
第一次是她自己的,孩子没了。
第二次是替别人求的,那是替谁?
周主簿说,“郎中招出这事后,下官去查了柳如烟的底细。查出来的东西,有些蹊跷。”
我说,“什么蹊跷?”
周主簿说,“柳如烟当年在边关,确实和萧侯爷有过一段。但那段时间,她和不止一个人有来往。其中有一个,是当时边关的军需官,姓马。”
我心跳快了半拍。
周主簿说,“那个马军需官,后来调回京城,在户部当差。柳如烟进京之后,和他见过几次面。”
我说,“你是说……”
周主簿说,“下官只是查到了这些,不敢妄下定论。但有一件事,下官觉得应该告诉夫人。”
我说,“什么事?”
周主簿说,“那个马军需官,如今就在京城。而且,他和柳如烟那个孩子,长得有几分相像。”
我沉默了。
周主簿说,“下官知道这事关系重大,所以特地来告诉夫人。夫人想怎么处置,下官听夫人的。”
我想了想,说,“那个郎中,还在京兆府?”
周主簿说,“在。”
我说,“看好他,别让人灭口。”
周主簿说,“是。”
他走后,我坐了很久。
柳如烟那个孩子,果然不是萧景琰的。
可也不是随便哪个男人的。
是那个马军需官的。
难怪她当初那么笃定,敢带着孩子进府。因为她知道,那孩子长得像马军需官,不像萧景琰。只要萧景琰不细看,就发现不了。
可万一哪天萧景琰细看了呢?
所以她要先下手为强。
让萧景琰以为孩子是他的,死心塌地认下。等以后孩子长大了,就算长得不像,也可以说是像她。
算盘打得真好。
可惜,她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周主簿。
我让人去查那个马军需官。
三天后,消息回来了。
马军需官,名叫马成,今年四十岁,在户部当差,是个从七品的小官。他妻子早亡,没有子女,独自住在城东的一间小院里。
最关键的是——柳如烟被赶出府后,和他见过面。
不止一次。
盯梢的人亲眼看见,柳如烟半夜从那小院里出来,头发是乱的。
我拿着这些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我让人去请周主簿。
周主簿来了,我把东西给他看。
他看完,说,“夫人想怎么做?”
我说,“这些证据,够不够把柳如烟抓回来?”
周主簿说,“够。可她已经被发还原籍,要抓回来,得经过刑部。”
我说,“那就走刑部。”
周主簿说,“夫人想告她什么?”
我说,“告她欺诈。告她冒充侯府血脉,混淆宗室,欺君罔上。”
周主簿愣了愣,“欺君罔上?”
我说,“她在太后面前说过,那孩子是萧景琰的。太后信了,还差点判了。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周主簿点点头,“下官明白了。”
半个月后,柳如烟被押解回京。
我去刑部大牢看了她一次。
她坐在牢房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清辞!你来看我笑话?”
我站在牢门外,看着她。
“柳如烟,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她冷笑,“不就是你害的?”
我说,“我害你?你那个孩子是谁的,你自己不清楚?”
她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当然是我和侯爷的!”
我说,“是吗?那马成是谁?”
她脸色彻底变了。
我说,“你当年在边关,一边勾着萧景琰,一边和马成不清不楚。怀了马成的孩子,你不敢留,吃了堕胎药。可后来你又怀了,这次你留下了,因为你知道,这孩子能派上用场。”
她咬着牙,不说话。
我说,“你算准了萧景琰记不清日子,算准了他会认下这孩子,算准了能靠这孩子进侯府。可你算错了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你算错了人心。”
她愣了愣。
我说,“你以为那个郎中会替你保密?你以为马成会替你扛着?你以为萧景琰会一辈子被你蒙在鼓里?”
她不说话了。
我说,“柳如烟,你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像是疯了一样。
“沈清辞,你以为你赢了?”
我说,“不然呢?”
她说,“你等着吧。你也会有这一天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你知道萧景琰为什么会在边关和我在一起吗?因为你在京城,因为你怀着孕,因为他觉得你烦。他跟我说,他不想回去,不想看见你那副贤惠的样子,恶心。”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动。
她说,“你以为他对你是真心的?他对我也是真心的。他对每个女人都是真心的。可他的真心,值几个钱?”
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你知道?”
我说,“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用你告诉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困惑。
我说,“柳如烟,你以为我跟你争的是什么?是萧景琰的真心?那东西,你想要,拿去就是了。我从来不稀罕。”
她说,“那你稀罕什么?”
我说,“我稀罕的是,我自己能活着,我儿子能好好活着。至于萧景琰,他想跟谁真心,是他的事。”
她愣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沈清辞!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站住脚,回头看她。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
她没听懂。
我也没再解释。
柳如烟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赦。
马成被革职查办,发配边疆。
那个孩子,从此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让人把他从牢里接出来,带回府里。他比之前瘦了许多,眼睛也小了一圈,看见我,往后退了退。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皓儿,你娘走了。以后你就住这儿,和珩儿一起长大。”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说,“你娘做的事,跟你没关系。我不会怪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站起身,对奶娘说,“带他下去,换身衣裳,吃点东西。”
奶娘应了,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
我说,“去吧。”
他走了。
那天晚上,萧景琰来我屋里。
他喝了酒,比平时沉默。坐了很久,才开口。
“清辞,你是不是一直在查?”
我说,“查什么?”
他说,“查柳如烟,查那个孩子,查马成。”
我没说话。
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什么?”
他说,“告诉我那孩子不是我的。”
我说,“我告诉过你。”
他愣了,“什么时候?”
我说,“你把她接进府的时候,我就说过,那孩子不可能是你的。你不信。”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自己也查过,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低下头。
我说,“萧景琰,不是我不告诉你,是你自己不想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
“清辞,你是不是从来就没信过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痛苦,有自责,还有一点点祈求。
我说,“侯爷,你信过我吗?”
他愣住了。
我说,“你信过我吗?柳如烟进府的时候,你信过我吗?她冤枉我的时候,你信过我吗?她偷东西的时候,你信过我吗?”
他不说话。
我说,“你没有。你每次都信她,每次都觉得是我小题大做,是我容不下人。等到证据摆在你面前,你才不得不信。”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说,“侯爷,我不是没信过你。我是信过你的。可你一次次让我失望,我也就学会了不信。”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清辞,我错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往后,我会改。”
我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他愣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侯爷,你回去吧。我累了。”
他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走了。
奶娘从屏风后面出来,小声说,“夫人,您怎么……”
我说,“奶娘,你说,一个人能改吗?”
奶娘想了想,说,“能吧。”
我说,“那他怎么还没改?”
奶娘不说话了。
我看着窗外,想起柳如烟最后说的那些话。
她说萧景琰嫌我恶心。
说他在边关的时候,跟她说不想回来。
说她看我那副贤惠的样子,就觉得烦。
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知道。
也不重要。
因为不管真的假的,我都不会再信他了。
信一个人,太累了。
这辈子,我不想再累了。
6
柳如烟被押解出京那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人马缓缓消失在官道尽头。雪越下越大,很快就遮住了所有的痕迹,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奶娘在我身后撑着伞,小声说,“夫人,雪大了,回去吧。”
我点点头,转身下了城楼。
马车里,珩儿正睡着,小脸埋在狐裘里,睡得香甜。皓儿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见我上来,往旁边挪了挪。
这孩子自打从牢里接回来,就变得格外沉默。不爱说话,不爱笑,也不爱动,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某个地方,一坐就是半天。
我让人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没病,就是受了惊吓,慢慢养着就好了。
可我知道,不只是惊吓。
他是被他娘抛弃了。
被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的女人,当成棋子扔了出去。
这种伤,大夫治不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身子僵了一下,没躲。
“冷吗?”
他摇摇头。
我把手炉递给他,“拿着。”
他接过去,抱在怀里,低着头,不说话。
马车往回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珩儿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皓儿,咧嘴笑了。
“哥哥。”
皓儿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珩儿爬过去,拽他的袖子,“哥哥,陪我玩。”
皓儿往后躲了躲,还是没说话。
珩儿不依不饶,拽着他的袖子不放,“哥哥!哥哥!”
皓儿终于开口,“松手。”
珩儿愣了愣,眼圈红了,“哥哥凶我……”
我把他抱过来,“珩儿乖,哥哥累了,让他歇歇。”
珩儿趴在我怀里,委屈巴巴地看着皓儿。
皓儿低下头,不看他。
我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叹了口气。
日子还得过。
回到府里,门房来报,说宫里来了人,太后娘娘召我明日进宫。
我愣了愣,“可说是什么事?”
门房说,“来人是太后身边的李公公,只说让夫人明日巳时进宫,旁的没说。”
我点点头,“知道了。”
奶娘在旁边说,“夫人,太后娘娘又召您,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我说,“不知道。”
第二天,我穿戴整齐,进了宫。
太后在慈宁宫后殿赏雪,见我来了,招手让我过去。
“沈清辞,过来陪本宫看看这雪。”
我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
太后指着园子里的梅树,“你看那几株红梅,开了没有?”
我看了看,“回太后,开了几朵。”
太后点点头,“今年雪来得早,梅花开得也早。往年这时候,还得等上半个月。”
我不知道太后想说什么,就没接话。
太后看了一会儿雪,忽然开口,“萧景琰最近怎么样?”
我说,“回太后,侯爷一切安好。”
太后说,“他对你好不好?”
我顿了顿,“侯爷待臣妇,还算不错。”
太后看了我一眼,“还算不错?那就是还不够好。”
我说,“臣妇不敢挑剔。”
太后笑了,“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我没说话。
太后说,“沈清辞,本宫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本宫见得不多,但也能看出来。”
我说,“太后慧眼。”
太后说,“你心里有事。”
我低下头,没说话。
太后说,“本宫不问你是什么事。谁心里还没点事?但本宫要告诉你一句话。”
我说,“请太后赐教。”
太后说,“这世上的男人,没几个值得女人掏心掏肺的。你把心掏给他们,他们还嫌腥。所以你得学会把自己的心收好,该给的时候给一点,不该给的时候,半点都不给。”
我抬起头,看着她。
太后说,“本宫当年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那时候本宫也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过日子。可后来发现,什么知冷知热,都是假的。只有手里的权,才是真的。”
我说,“太后教诲,臣妇记住了。”
太后点点头,“你是个聪明孩子,本宫喜欢。往后常来,陪本宫说说话。”
我说,“是。”
从宫里出来,我坐在马车上,想了很久。
太后那番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吧。
从一个不受宠的妃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这中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说只有手里的权才是真的。
这话,我信。
那天之后,我往宫里走得勤了些。
太后喜欢听我说府里的事,说孩子的事,说京里那些命妇们的闲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她会忽然插一句,“那个谁谁谁,她男人是不是在外面养了外室?”
我说,“太后怎么知道?”
太后冷笑,“本宫什么不知道?这些男人,翻来覆去就那点花样。”
我有时候觉得,太后像一棵老树,看尽了人世间的风雨。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了,只是懒得说。
她跟我说这些,也许是因为寂寞。
高处不胜寒的寂寞。
腊月里,太后忽然下了一道懿旨,封我为乡君,赐号“淑和”。
消息传出来,满京哗然。
一个侯府主母,本就有诰命在身,再加封乡君,虽然只是虚衔,但这是太后的恩宠,比什么诰命都值钱。
萧景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清辞,太后对你是真好。”
我说,“太后抬爱。”
他说,“往后你在京里走动,谁不高看你一眼?”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我得了太后的宠,对他也有好处。
他从来都是这样。
那天晚上,萧景琰在我屋里喝了酒,说了很多话。说他的难处,说侯府的艰难,说朝堂上的事。说着说着,忽然握住我的手。
“清辞,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说,“什么忙?”
他说,“户部那边,今年的拨款一直没下来。你如今是太后跟前的人,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我看着他。
他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我说,“侯爷,朝堂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好开口?”
他说,“不用你开口,只要太后问起来,你顺嘴提一句就行。”
我说,“我试试。”
他高兴了,握着我的手不放,“清辞,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我进宫陪太后说话。太后问起萧景琰,我说,“侯爷最近在忙户部拨款的事,有些焦头烂额。”
太后说,“户部拨款?拨什么款?”
我说,“侯府的俸禄,还有边关的军饷,说是今年一直没下来。”
太后哼了一声,“户部那帮人,年年都这样。银子都让谁贪了?”
我没接话。
太后说,“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写个折子递上来,本宫让人去查。”
我说,“谢太后。”
回府后,我把这话告诉萧景琰。他喜出望外,连夜写了折子递上去。
半个月后,户部拨款下来了。比往年多了一成。
萧景琰高兴得不行,在府里摆了几桌酒,请了些同僚来喝。酒席上,他逢人就说,“我家夫人,太后跟前的红人,一句话就办成了。”
我听着,脸上笑着,心里没什么感觉。
奶娘私下问我,“夫人,您怎么不高兴?”
我说,“有什么可高兴的?”
奶娘说,“侯爷如今这么看重您……”
我说,“他看重的是我,还是太后跟前那个红人?”
奶娘愣了愣,不说话了。
正月里,京里出了一件大事。
摄政王纳妃。
摄政王是先帝的幼弟,当今皇帝的亲叔叔,手握兵权,权倾朝野。他今年三十有五,正妃早逝,一直未续弦。如今突然要纳妃,满京哗然。
纳的是谁?没人知道。
只听说那女子是江南人,姓苏,年方二十,生得极美。
太后在宫里说起这事,脸上没什么表情,“摄政王这些年一直没续弦,如今突然要纳妃,怕是另有所图。”
我说,“太后是说……”
太后摆摆手,“本宫什么也没说。”
我没再问。
摄政王纳妃那日,京城十里红妆,满城百姓争相观看。我站在茶楼的窗口,看着那队迎亲的队伍从街心走过。
队伍最前面,是高头大马上的摄政王。他穿着大红喜服,眉眼清冷,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
正想着,他忽然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他看了我一瞬,随即移开眼,继续往前走。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奶娘在旁边说,“夫人,您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可我心里知道,那个人,我见过。
在宫门口。
那天太后宴席散后,站在角落里和小太监说话的那个人,就是他。
原来他就是摄政王。
摄政王纳妃后,京里的风向变了些。
以前大家议论的是太后,如今议论的是摄政王。说他如何权倾朝野,说他如何深得军心,说他那位新纳的苏妃如何貌美。
萧景琰也在家里说起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摄政王才三十五岁,就坐到那个位置了。我三十五岁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说,“侯爷如今也不差。”
他摇摇头,“差远了。”
我没接话。
那段时间,萧景琰往我屋里来得更勤了。每次来都带着事,不是让他帮忙递话,就是让他帮忙打听消息。太后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想知道。
我开始有些烦。
不是烦他,是烦这种日子。
天天算计,天天防备,天天想着怎么应付他,怎么应付婆婆,怎么应付府里那些眼线。累。
可我知道,我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上辈子的下场。
三月里,太后染了风寒,病了一场。
我进宫侍疾,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
太后烧得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说胡话。说的都是从前的事,说她年轻时怎么受宠,说她怎么生下皇帝,说她怎么熬过那些年。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
太后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守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说,“太后病着,臣妇不放心。”
太后看着我,眼神复杂。
“沈清辞,你是个好孩子。”
我说,“太后过誉。”
太后说,“本宫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有真心的,有假意的,有冲着本宫来的,有冲着本宫的位置来的。你是什么人,本宫看得出来。”
我没说话。
太后说,“你是那种,不争不抢,却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人。这种人,要么活得最久,要么死得最早。”
我说,“太后希望臣妇是哪一种?”
太后笑了,“当然是活得最久那种。本宫喜欢你,不想你死。”
我也笑了。
太后的病,养了一个月才好。
那一个月里,我几乎天天往宫里跑。府里的事顾不上,萧景琰那边也顾不上。婆婆有些不高兴,说我不着家,不像个主母的样子。萧景琰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每次见我回来,都问太后怎么样了。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太后的病,是他自己的前程。
四月里,太后彻底好了。
那日她把我叫到跟前,说,“沈清辞,本宫想收你当义女。”
我愣住了。
太后说,“怎么?不愿意?”
我说,“太后抬爱,臣妇不敢当。”
太后说,“有什么不敢当的?本宫说你敢当,你就敢当。”
我跪下来,“谢太后恩典。”
太后笑了,“起来吧。”
就这样,我被太后收为义女,册封乡君的事,又多了一层恩宠。
消息传出去,满京又炸了锅。
一个侯府主母,被太后收为义女,这是多大的荣耀?多少公主郡主都没有这个福分。
萧景琰那天喝多了,抱着我,眼眶红红的,“清辞,你是我的福星。”
我说,“侯爷喝多了。”
他说,“我没喝多。我知道,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留在我屋里,折腾到半夜才睡。
我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睡不着。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然。
五月初,摄政王府送来一张帖子。
是摄政王妃的赏花宴,邀请京中命妇参加。
我作为太后义女,自然在邀请之列。
那天我穿戴整齐,去了摄政王府。
王府比侯府大了三倍不止,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富贵气。我被引着进了后花园,那里已经坐满了人。
摄政王妃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眉眼温柔,确实生得极美。她见我来,起身迎了迎,“沈乡君来了,快请坐。”
我行了礼,在旁边的席位坐下。
赏花宴很平常,无非是喝茶、赏花、听戏、说闲话。我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人在看我。
我抬起头,四处看了看。
没有。
那感觉却一直挥之不去。
宴席散后,我起身告辞。走到二门的时候,忽然被人叫住。
“沈乡君留步。”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站在不远处。
是摄政王。
我愣了愣,行礼,“见过王爷。”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沈乡君,本王有几句话想问你。”
我说,“王爷请讲。”
他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开口,“三年前,你可是去过江南?”
我心头一跳。
三年前?
三年前,我还没重生。那是上辈子的事。
我说,“王爷何出此言?”
他说,“三年前,本王在江南遇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和你长得很像。”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慌。
他说,“那时候本王微服私访,在扬州城外遇见一个女子。她抱着一个孩子,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什么人。本王问她在等谁,她说,等她男人。本王问她男人是谁,她说,是她男人。后来本王才知道,她是被人卖到青楼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说的是上辈子的我。
我被人卖到青楼之后,确实在扬州城外站过。那时候我在等萧景琰来接我。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他没来。
后来我被人抓回去,打了一顿,关了起来。
那段时间,确实有一个男人问过我话。可我那时候心都死了,根本没记住他的脸。
原来那个人,是摄政王。
他说,“本王后来查过,那个女人,被人从京城卖到扬州。卖她的人,是她的丈夫。”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话。
他说,“本王一直在找她。可等本王找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和那个女人,长得很像。不是一般的像,是一模一样。”
我说,“王爷认错人了。臣妇从未去过江南。”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是吗?那也许是本王认错了吧。”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雷。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回府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很久。
摄政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真的只是认错人了吗?
还是说,他看出了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变了。
半个月后,宫里传来消息,太后要给我指一门亲事。
不是萧景琰。
是别人。
萧景琰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都白了。
他冲进我屋里,“清辞,太后要给你指亲?”
我说,“是。”
他说,“那我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慌了,“清辞,你不能走。你是我的妻子,是珩儿的娘。你怎么能走?”
我说,“侯爷,太后指亲,不是我说的算。”
他说,“我去求太后!我去求她收回成命!”
我说,“你去吧。”
他去了。
可太后根本没见他。
他回来后,整个人都蔫了。
那天晚上,他又喝了很多酒,抱着我的腿,哭着说,“清辞,你别走。我知道我以前不好,我改。我都改。你别走。”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感觉。
他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清辞,你爱过我吗?”
我说,“爱过。”
他愣了,“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
他走了。
奶娘从屏风后面出来,小声说,“夫人,您真要走?”
我说,“太后的意思,我违抗不了。”
奶娘说,“可侯爷他……”
我说,“奶娘,你记住,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
奶娘不说话了。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想起摄政王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
也许,这就是命吧。
上辈子,我死在他手里。
这辈子,我要活给别人看。
7
太后赐婚的事,在侯府掀起了轩然大波。
萧景琰像疯了一样四处求人,托了七八个同僚去太后跟前说情,结果一个都没见着太后的面。他又求到摄政王府,摄政王倒是见了,只说了四个字:“太后懿旨。”
萧景琰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
婆婆倒是来找过我几次,话里话外都是让我去求太后收回成命。我听着,脸上笑着,嘴上应着,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清辞啊,”婆婆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你嫁进萧家七年,我给你当过一天恶婆婆吗?景琰他对你,虽说有对不住的地方,可他如今改了呀。你就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我说,“母亲,这事是太后的意思,我违抗不了。”
婆婆说,“你去求求太后,太后那么疼你,你开口,她肯定会应的。”
我说,“母亲,太后疼我,我才更不能让她为难。她既然定了的事,自然有她的道理。”
婆婆愣了愣,松开我的手,脸色沉下来。
“你是铁了心要走?”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冷笑一声,“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攀上高枝了,看不上我们萧家了。”
我说,“母亲言重了。”
她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奶娘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夫人,老太太这是……”
我说,“随她去。”
那之后,府里的风向就变了。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复杂。有惋惜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笑话的。萧景琰的几个姨娘,以前见了我低头绕道走,如今倒敢在我面前晃悠了。
我照常理事,照常对账,照常该打打发卖的发卖,该赏的赏。下人们见我神色如常,那些小心思也就收起来了。
只有珩儿什么都不懂,天天追着我问,“娘,我们要去哪儿?”
我抱着他,“娘带你去个好地方。”
珩儿眨眨眼,“那爹爹去不去?”
我说,“爹爹不去。”
珩儿歪着头,“为什么爹爹不去?”
我说,“因为爹爹要留在这里,守着这个家。”
珩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了。
皓儿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这半年多来,他长大了不少,也沉默了不少。柳如烟的事,他从来不提,好像那个娘从未存在过一样。有时候我看着他,会想,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他叫到跟前。
“皓儿,过些日子我要带珩儿走。你想跟我们一起走,还是留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我。
“去哪儿?”
我说,“还不知道。但肯定比这里好。”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
“我能跟你走吗?”
我说,“你想跟我走?”
他点点头。
我说,“为什么?”
他说,“这里没有人要我。”
我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那你跟我们走。”
他眼睛亮了亮,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赐婚的人选,我一直没问。
太后没说,我也没问。
直到那天,太后召我进宫,我才知道那个人是谁。
“摄政王?”
我愣在那里,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后点点头,“是他。”
我说,“太后,摄政王他……他有正妃。”
太后说,“苏氏前些日子病故了。”
我更愣了。
苏氏?那个摄政王刚纳了不到半年的苏妃?病故了?
太后看出我的疑惑,淡淡地说,“她命薄,享不了这个福。”
我没再问。
太后说,“摄政王亲自来求的这门亲事。他跟本宫说,他想要你。”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后看着我,“你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后说,“本宫没有替你做主。你若是不愿意,本宫就回了他。”
我想了很久。
想起那双眼睛。
想起他在扬州城外问我的那句话。
想起他说,“本王一直在找她。”
我抬起头,“太后,臣妇愿意。”
太后点点头,“好。”
婚事定在八月。
消息传出去,满京哗然。
一个被休弃的侯府主母,再嫁摄政王,这是多大的新闻?茶馆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是攀高枝,有人说我是早有预谋,还有人说我是狐狸精转世,专门勾引男人。
萧景琰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他冲到我屋里,脸色铁青,“是摄政王?那个人是摄政王?”
我说,“是。”
他说,“你早就知道了?”
我说,“刚知道。”
他不信,摇着头,“不可能。你肯定早就知道了。你们早就勾搭上了对不对?所以才要太后赐婚,所以才要休了我!”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越说越激动,“沈清辞,你真是好手段!我萧景琰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女人!”
我说,“侯爷,你冷静一点。”
他说,“我冷静什么?我老婆要嫁给摄政王,你让我冷静?”
我说,“是你先休的我。”
他愣了。
我说,“和离书是你签的,手印是你按的。两个孩子推到院子里让我选,也是你干的。现在你怪我?”
他不说话了。
我说,“萧景琰,咱们两清了。”
他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转身走了。
奶娘从屏风后面出来,小声说,“夫人,侯爷他……”
我说,“不用管他。”
奶娘说,“可他刚才那样……”
我说,“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等他想通了就好了。”
奶娘不说话了。
和离的事,本来应该办得很简单。
可柳如烟的事之后,我留了个心眼,把和离书、嫁妆单子、还有这些年的账本,都让人誊抄了一份,收在稳妥的地方。
果然,没过几天,就有人来闹了。
来的是萧家的族人,为首的萧景琰的堂叔,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带着一帮人,堵在侯府门口,说要讨个说法。
“沈氏!”那老头指着我的鼻子,“你嫁进萧家七年,吃萧家的,喝萧家的,如今攀上高枝就要走,你把萧家当什么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七叔公,您这话从何说起?”
他说,“从何说起?你这些年从侯府拿走了多少东西,你心里没数?”
我说,“我拿走了什么?”
他说,“侯府的产业!侯府的地契!侯府的账本!你都转移走了!”
我笑了,“七叔公,这些话是谁告诉您的?”
他愣了愣,“你管谁告诉我的?反正有人告诉我了!”
我说,“那您让人去查。侯府的产业,地契在哪儿,账本在哪儿,一查便知。若是我拿了,我认。若不是我拿的,您得给我一个交代。”
他不说话了。
萧景琰这时候从里面出来,看见这场面,脸色难看得很。
“七叔,您怎么来了?”
那老头说,“景琰,你来得正好!这女人要走,得把东西吐出来!”
萧景琰说,“七叔,您别听人瞎说。清辞她什么都没拿。”
老头愣了,“什么都没拿?那有人说她把侯府的产业都转移了!”
萧景琰说,“谁说的?”
老头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萧景琰说,“七叔,您回去吧。这事是我的家事,我自己会处理。”
老头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带着人走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萧景琰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清辞,我没让人去闹。”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信我?”
我说,“信。”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清辞,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走?”
我没说话。
他说,“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可我真的改了。你看这半年,我有没有再去找别的女人?有没有再对你说过一句重话?有没有再让你受委屈?”
我说,“有。”
他愣了。
我说,“你每天来我屋里,问的都是太后的事,朝堂的事,你的事。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样的日子?”
他不说话了。
我说,“萧景琰,我不是你的棋子,也不是你往上爬的梯子。我是一个人。”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清辞,对不起。”
我站住脚,没回头。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八月初八,大婚。
那日天还没亮,就有宫人来给我梳妆。凤冠霞帔,大红嫁衣,镜子里的人像是另一个人。
珩儿和皓儿被奶娘带着,站在旁边看。珩儿还小,不懂事,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皓儿大一些,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朝他招招手。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皓儿,往后你跟珩儿就住王府了。那里比侯府大,比侯府好。你愿意吗?”
他点点头。
我说,“你愿意叫我一声娘吗?”
他愣了愣,低下头,不说话。
我摸了摸他的头,“不急,慢慢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叫出来。
我笑了笑,“去吧,带珩儿去玩。”
他走了。
吉时到,我上了花轿。
花轿从侯府门口经过的时候,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萧景琰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旧衣,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看着花轿,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空茫。
我放下帘子。
花轿继续往前走。
摄政王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拜堂的时候,隔着红盖头,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双穿着皂靴的脚。那双脚在我面前站定,沉稳有力,像他的人一样。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
我被送入洞房。
红烛高照,喜帐低垂。我坐在床边,等着他来挑盖头。
等了很久,门终于开了。
脚步声走近,一双修长的手伸过来,挑起了我的红盖头。
我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沈清辞,”他说,“我等了你三年。”
我说,“王爷认错人了。”
他笑了,“本王从不认错人。”
我说,“那王爷说说,你等的人是谁?”
他说,“扬州城外,站在路边等人的那个女人。”
我不说话。
他说,“本王那年初见你,你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伤。可你的眼睛,本王忘不了。那是一双死过一次的眼睛。”
我心里一震。
他说,“本王让人去查,查到你的来历。你是京城侯府的主母,被人卖到青楼。你男人叫萧景琰,他为了娶公主,把你卖了。”
我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说,“本王想救你,可等本王找到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本王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王爷,我真的不是你等的那个人。”
他说,“那你是谁?”
我说,“我是沈清辞。镇北侯府的主母,被休弃下堂的女人。”
他说,“不,你是她。”
我说,“不是。”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好,你说不是就不是。”
他坐到床边,握住我的手。
“不管你是谁,本王要定了。”
我看着他,没抽回手。
那晚,他留在我房里。
没有想象中的疾风骤雨,只有细细的抚慰和温柔的吻。他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我。
事后,他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
“辞卿,”他说,“往后我护着你。”
我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我想起上辈子,死在那个破庙里的夜晚。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可没有这样温暖的怀抱。
也许,这就是命吧。
嫁给摄政王之后,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过得多。
府里的事,他全交给我打理,从不过问。我说想带两个孩子一起住,他二话不说让人收拾了最好的院子。我说想把侯府的产业理一理,他就把王府的账房先生都派给我用。
下人们见王爷这么宠我,自然不敢怠慢,处处恭恭敬敬。
唯一让我不习惯的,是他那双眼睛。
他总喜欢看着我,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候我在对账,他就在旁边坐着,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王爷,”我终于忍不住了,“您到底在看什么?”
他说,“看你。”
我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你哪儿都好看。”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笑了笑,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账本,“别看了,陪我说说话。”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你以前的事。”
我心里一紧,“以前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他说,“我想知道。”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放下账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辞卿,你知道吗,本王小时候,也吃过很多苦。”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本王是庶出,从小不受宠。先帝有十几个儿子,本王排在最末。没人看得起本王,连下人都敢欺负本王。”
我听着,心里有些触动。
他说,“本王那时候就想,总有一天,本王要让所有人都高看我一眼。”
他转过身,看着我,“后来本王做到了。可做到了又怎么样?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王爷如今有王妃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有话跟我说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扬州城外那些日子。
那时候我也希望有个人能跟我说说话。
可没有。
只有无尽的等待,和无尽的绝望。
我说,“王爷想听什么?”
他说,“什么都行。”
我想了想,开口说,“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
他眼睛亮了亮,“然后呢?”
我说,“那只猫很胖,很懒,天天就知道睡觉。我娘嫌它脏,让人扔了。我哭了好几天。”
他听着,嘴角弯起来。
“后来呢?”
我说,“后来我让人去找,找回来了。我把它藏在柴房里,偷偷养着。养了三个月,还是被我娘发现了。这回她没扔,送人了。”
他说,“你伤心吗?”
我说,“伤心。可后来想想,它在新家过得应该比在我家好。”
他握住我的手,“往后你想养什么就养什么,没人敢送人。”
我笑了。
那些日子,他就这么天天陪着我,听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有时候我说着说着就哭了,他就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
他从不问我过去的事,也不问我为什么会哭。
只是抱着我。
我开始觉得,这个人,也许真的不一样。
8
嫁给摄政王的第三个月,宫里传来消息,皇帝病重。
摄政王那日进宫侍疾,一去就是三天。我守在王府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第四天晚上,他回来了。
他看上去很疲惫,眼底有青黑,胡子也没刮。我让人端来热水,伺候他洗漱更衣。他坐在那里,任由我摆弄,一言不发。
直到躺到床上,他才开口,“皇帝怕是不行了。”
我手一顿,“这么严重?”
他说,“太医说,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
我没说话。
他侧过身,看着我,“辞卿,你怕不怕?”
我说,“怕什么?”
他说,“皇帝一死,朝堂就要乱了。本王身为摄政王,首当其冲。”
我说,“王爷怕吗?”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本王不怕。本王只是担心你。”
我说,“我不怕。”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那就好。”
那之后的日子,他越来越忙。有时候一连几天不着家,回来也是匆匆忙忙,换了衣裳就走。我让人盯着外面,每天给他送饭送汤,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一个月后,皇帝驾崩。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珩儿喂饭。珩儿还小,不懂什么叫驾崩,只是好奇地看着我,“娘,你怎么不喂了?”
我把碗放下,让人把他带下去。
摄政王那晚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浑身都是酒气,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着我,大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抱进怀里。
“辞卿,成了。”
我说,“什么成了?”
他说,“新帝登基,本王摄政。”
我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皇帝驾崩,新帝年幼,摄政王名正言顺地接管朝政。从此以后,他就是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哪儿?
在青楼里,等着萧景琰来接我。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一切。
可他不是。
他只是个骗子。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辞卿,往后,这天下都是本王的。你想要什么,本王都给你。”
我说,“我什么都不要。”
他愣了愣。
我说,“我只要你平安。”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好。”
新帝登基,摄政王摄政,朝堂上换了一拨人。
萧景琰的镇北侯府,本就只是个空架子,如今更是风雨飘摇。我听人说,他因为站错了队,被新帝冷落,户部的拨款彻底断了,侯府入不敷出,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
婆婆急得天天骂人,姨娘们跑的跑,散的散,只剩下几个无处可去的,还在硬撑着。
这些消息,是周主簿来告诉我的。
他如今升了官,在京兆府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差事,偶尔会来王府,给我送些外面的消息。
“王妃,”他说,“萧景琰最近四处求人,想求摄政王高抬贵手,给他条活路。”
我说,“摄政王怎么说?”
周主簿说,“摄政王没见他。”
我点点头。
周主簿说,“还有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周主簿说,“柳如烟跑了。”
我愣了愣,“跑了?”
他说,“押解途中,遇到山匪,押送的官差死了几个,犯人跑了一批。柳如烟就在那批人里。”
我眉头皱起来,“找到没有?”
他说,“还没找到。刑部正在查。”
我说,“知道了。”
他走后,我坐了很久。
柳如烟跑了。
她会去哪儿?
会不会回来报仇?
我想起她临走时那个眼神,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摄政王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事告诉他。
他听完,眉头都没皱一下,“跑就跑了,一个女流之辈,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说,“她不是普通的女人。”
他说,“那又怎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多虑了。
是啊,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可他也不是普通的男人。
有他在,我怕什么?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珩儿和皓儿一天天长大。珩儿活泼好动,天天在府里跑进跑出,闹得鸡飞狗跳。皓儿安静许多,喜欢读书,喜欢写字,喜欢一个人待着。
我让人请了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皓儿学得很快,先生常常夸他。珩儿坐不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也由着他。
摄政王对他们很好,从不摆架子。珩儿喜欢缠着他,让他举高高,让他讲故事。皓儿不太敢接近他,但也慢慢从“王爷”叫成了“父亲”。
那天,皓儿忽然来找我。
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娘。”
我愣了。
他叫了我三年的“夫人”,从来没叫过“娘”。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叫我什么?”
他脸红了红,又低下头,“娘。”
我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他身子僵了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那天晚上,我告诉摄政王这事。他听完,笑着说,“这孩子,终于认你了。”
我说,“他其实一直想认,只是不敢。”
他说,“往后就好了。”
是啊,往后就好了。
我以为往后真的就好了。
直到那天,柳如烟出现了。
那天我带着珩儿和皓儿去庙里上香。回来的路上,马车忽然停了。车夫在外面说,“王妃,有人拦车。”
我掀开帘子,看见一个妇人站在路中间。
她穿着破烂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柳如烟。
她看着我,笑了。
“沈清辞,好久不见。”
我放下帘子,对车夫说,“绕过去。”
车夫刚要挥鞭,她忽然冲上来,扒住马车。
“沈清辞!你下来!我要跟你说几句话!”
珩儿被吓到了,往我怀里躲。皓儿坐在旁边,脸色发白,盯着外面的女人,一动不动。
我说,“你想说什么?”
她说,“我想说我恨你!你抢了我的男人,抢了我的孩子,抢了我的一切!”
我说,“你的男人?你的孩子?你配吗?”
她愣了愣。
我说,“萧景琰是你男人?那你为什么要给他戴绿帽子?皓儿是你孩子?那你为什么要把他当棋子?”
她不说话了。
我说,“柳如烟,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你自己作的。怪不得别人。”
她忽然笑了,笑得疯狂。
“沈清辞,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当你的王妃?我告诉你,你做梦!”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马车扑过来。
车夫想拦,被她一刀捅倒。
我护住两个孩子,往后退。
就在这时,一匹马冲过来,马上的人一跃而下,一脚踢飞了柳如烟手里的刀。
是摄政王。
他看着柳如烟,眼神冷得像冰。
“拿下。”
亲兵一拥而上,把柳如烟按在地上。
她挣扎着,嘶吼着,“沈清辞!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摄政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做鬼?你也配?”
他一脚踩在她脸上。
柳如烟的脸被踩进泥里,说不出话来。
摄政王说,“带下去,交给刑部。告诉刑部,这个女人,要活着。”
亲兵把她拖走了。
摄政王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吓到了?”
我说,“没有。”
他看了看两个孩子,珩儿已经哭了,皓儿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说,“回去再说。”
回到王府,珩儿抱着我不肯撒手,哄了半天才睡着。皓儿一直很安静,自己回屋,自己洗漱,自己躺下。
我去看他,他缩在被子里,眼睛睁着。
“娘。”
我说,“嗯?”
他说,“那个女人……是我娘吗?”
我说,“是。”
他说,“她要杀你。”
我说,“是。”
他沉默了很久。
“娘,对不起。”
我说,“傻孩子,又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我以后,会保护你的。”
我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
“好。”
柳如烟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被关进刑部大牢,判了斩刑。摄政王特意让人盯着,直到行刑那天,亲眼看着她人头落地。
他回来告诉我,“完了。”
我说,“谢谢。”
他说,“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终于,真的完了。
三年后。
我站在京城最高处的阁楼,俯瞰着这座繁华的城池。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远处,一队人马正缓缓出城。
那是流放的队伍。
领头的那个,穿着囚服,披头散发,步履蹒跚。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朝城楼的方向张望。
萧景琰。
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侯府败落,家产抄没,他被判流放三千里。听说临行前,婆婆哭得昏过去,姨娘们跑得一个不剩,只剩下几个忠心的老仆,给他送了最后一程。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朝城楼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我。
但他一定知道,我在这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摄政王走到我身边,把一件披风披在我肩上。
“辞卿,风大,回吧。”
我转过头,看着他。
三年来,他变了一些。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三年前一样,幽深如潭,藏着我看不透的东西。
我说,“王爷怎么来了?”
他说,“听说你在这儿,来看看。”
我说,“我就是想看看。”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城外。
“看什么?”
我说,“看一个人。”
他说,“萧景琰?”
我说,“是。”
他没说话。
我说,“你不问我为什么看他?”
他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我笑了。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给我最大的自由,也给我最深的纵容。
我说,“我是在看他怎么走。”
他说,“怎么看?”
我说,“看看他走到这一步,是什么样子。”
他说,“什么样子?”
我说,“和我上辈子一样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
“上辈子?”
我说,“是。上辈子,我也被人卖过,被人害过,被人抛弃过。最后死在一个破庙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没说话。
我说,“你信吗?”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我信。”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不只是沈清辞。”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你……”
他说,“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从哪儿来。我只知道,这辈子,你是我的。”
我低下头,不说话。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辞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后,有我。”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的晚霞。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渐渐消散。
风大了些,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
“走吧。”
他揽着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我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城外,那条官道已经隐没在夜色里。流放的队伍,早就看不见了。
我收回目光,下了楼。
楼下,珩儿和皓儿正在院子里玩。珩儿追着一只猫跑,皓儿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弟弟。
珩儿看见我,跑过来,“娘!娘!你看我抓的!”
他手里捏着一只蚂蚱,蚂蚱的腿还在蹬。
我说,“放了它。”
珩儿撅起嘴,“为什么?”
我说,“它也有家,有娘。你把它抓走了,它娘会伤心的。”
珩儿想了想,把蚂蚱放了。
蚂蚱蹦了几下,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皓儿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他如今已经七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越来越像……不像柳如烟,也不像那个马成。
他像他自己。
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
“娘,晚饭吃什么?”
我说,“你想吃什么?”
他说,“我想吃红烧肉。”
珩儿在旁边跳起来,“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我笑了,“好,就吃红烧肉。”
摄政王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娘仨,嘴角弯了弯。
“走吧,回去吃饭。”
他一手抱起珩儿,一手牵起皓儿,往屋里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念头。
那时候我想,管他火葬场烧得多旺,都不如我手中的权势与安宁来得实在。
如今,权势有了,安宁也有了。
火葬场烧得再旺股票杠杆配资,也烧不到我这儿了。
东方优配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